两天后，摄影部群里又有人@我。
学姐：“程意，你现在在哪？”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二。
“在宿舍。”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了过来。
“带相机去礼堂，快点。”
“干嘛？”
“歌手大赛彩排。原来负责宣传照的人发烧了，主办方明早要发第一轮选手介绍。”
电话那边有人喊她，她也跟着提高声音：“今晚九点前给我六张。别全拍大头，横构图多留一点，公众号要裁。”
“六张谁的？”
“到了有人告诉你。”
电话挂了，我背上相机包出门。
礼堂的门刚推开，我就觉得学姐那句“到了有人告诉你”说得有点乐观。
台上有人试麦。“喂——喂——”
下一秒，音箱突然尖叫了一声。前排几个人同时捂耳朵。
侧幕有人喊：“二号灯别动！刚才那个位置是对的！”
另一个声音从后台传出来：“下一组呢？谁看见下一组了？”
我站在门口，暂时没找到一个看起来有空的人。
有人从我旁边快步过去，又退回来。
“摄影部？”她看了看我手中的相机。
“摄影部。”
“终于来了。”
我打量了她一眼，她手里夹着一沓节目单，右手还拿着一卷黑胶带。说话的时候，把矿泉水往旁边一个男生怀里一塞。
“请问彩排的指导老师在哪？”
我话一出口，她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旁边的男生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把双手叉在胸前，“我就是。”
“好吧。”我只好尴尬地点点头。
“你跟我走。”她已经转身往舞台边走。
我跟了两步：“拍谁？”
“现在台上的，后面还有四个。每个人至少给我一张能发的。”
“什么算能发？”
她脚步没停：“脸看得清，别糊，别把音箱拍得比人大。”
要求很具体。她又回头：“最好还好看。”
我把相机往上提了提。
要求突然又不具体了。
台上的男生已经唱到副歌。我来不及换位置，先举起相机。
舞台灯从蓝色跳到白色。我刚把曝光压下来，人往前走了一步，焦点没跟上。
“咔咔。”
我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张糊了。第二张焦点在后面的LED屏上，“校园歌手大赛”六个字清楚得像宣传页。
刚才的老师从旁边经过。
“拍到了吗？”
“拍到了。”
“能用吗？”
我又看了一眼屏幕：“暂时不能。”
她停了一下：“那你刚才回答得还挺快。”
“我回答快，拍照慢。”
“下一遍再拍，别让他为了照片重唱。彩排时间已经超了。”
我把相机放回包里。
她说完又被人叫走。
“林予真！三号麦没声！”
“马上。”
我这才知道她叫林予真。
她走到一半，又朝后台喊：“下一组到底在哪？”
后台有人回：“你刚才不是去叫了吗？”
林予真站住：“……我忘了。”
过了半秒，她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人：“你去。”
那个人还抱着她刚塞过去的矿泉水。
“我？”
“对，就你。”
“这是你的水。”
“先拿着。”
她跑去看三号麦了。
我把相机重新举起来。台上的男生第二遍没有往前走，这次焦点对了。白灯扫过来的时候，我按下快门。
能用。
后面两个选手更麻烦。一个唱歌时习惯低头，拍了五张，四张只有头顶。另一个一直握着麦克风挡住半张脸。
我换到侧边，刚找到角度，舞台灯又灭了。
“怎么黑了？”
“二号灯死机了！”
“灯还能死机？”
“你问它！”
礼堂里每个人都在喊，但好像也没人真的停下来。
我调高感光度，又试了几张。噪点开始变多。
林予真从台下抬头：“还行吗？”
“能拍。”
“那就行。”
“但是不好看。”
她愣了一下：“你们摄影部要求这么高？我这边可就我一个人在扛。”
“你刚才说最好还好看。”
“我收回。现在先有照片，好看排在后面。”
五点多，灯终于恢复。
后台有人喊下一位。
“韩瑞妍，准备。”
我正在换电池，听见名字抬了一下头。
侧幕边有人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上台。她先试了一下麦克风高度，觉得太高，自己往下压了一截。
“伴奏从第二段进，可以吗？”
音响那边比了个手势：“可以。”
灯亮起来。前奏进来的时候，她还低头看着地上的定位胶带。第一句出来，她抬起头。
我把相机举到眼前。
刚才拍了快一个小时，我已经大概知道这套灯什么时候会变。副歌前是蓝色，第一句切白，第二句右边那盏灯会扫过来。
我提前把快门提了一档。
她唱到第一句，往前走了半步。
白灯落下来。
“咔。”
这一张没糊。我没低头看，继续跟着她。
第二句，右边的灯扫过来。她刚好侧过脸，舞台后面的屏幕暗了一瞬，人从背景里分出来。
我又按了一次，这次我知道拍到了。
一首歌没唱完，音响那边就把伴奏停了。
“可以，下一位先准备。”
韩瑞妍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她没有先问唱得怎么样，下台以后直接朝我这边走。
“刚才那张，调出来。”
“拍了。”
“给我看看。”
我把相机递过去一点，她没有接，只站在旁边自己按。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翻得很快。到刚才白灯落下来的那张，她停住。
我也看了一眼，脸清楚，动作也自然。灯从侧面下来，背景刚好暗掉，连麦克风线的位置都没碍事。
“这张别发。”
我看向她：“不好看？”
“不丑。”
她又看了一眼。
“就是别发。”
我没问，把相机接稳。
“好。”
她继续往后翻。到下一张时，她指了指屏幕。
“这张可以。”
那张也不差，只是灯平一点，人站得更正，和前一张比起来没那么特别。
“这张？”
“嗯。”
“确定。别问第二遍。”
她抬头看我：“怎么，你不喜欢？”
“前一张更好。”
“我知道，所以前一张别发。”
她把相机轻轻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我接回相机，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哪张？”
林予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她看了一眼屏幕。
“这个挺好啊。”
“这张不用。”韩瑞妍说。
林予真看她：“为什么？”
“换。”
“可是明早就要发，后面那张有点平。”林予真低头看了眼时间。
“那也换。”韩瑞妍的语气很坚定。
“那就后面那张吧。”林予真叹了口气。
她低头在节目单上画了一笔，又想起什么。
“对了，韩瑞妍，你的选手介绍还差一句。”
“我交过了。”
“你交的是‘喜欢唱歌’。”
“那句没问题。”
“全场二十个人有十七个喜欢唱歌。”
韩瑞妍沉默了一下：“那写喜欢睡觉。”
“这个倒是比较具体。”
林予真真的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韩瑞妍看见了：“你还真写。”
“你刚才自己说的。”
后台又有人喊：“林予真！四号选手找不到伴奏！”
“来了！”
她转身就走。韩瑞妍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第几次说来了？”
“不知道。”
“你一直在这，你应该知道。”
“我在拍照。”
她点点头：“也是。”
六点四十，彩排终于结束。
我拍了三百多张。能用的没有我想的多。
林予真坐在第一排边上的台阶上，对着手机核对名单，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后天别出问题啊。”
“什么？”我愣了一下。
“没事，你当我没说。”
“后天要是出问题，算我自己的。”
刚才那瓶水终于回到她手里，她拧开喝了一口，又皱眉。
“这不是我的。”
旁边那个男生说：“你刚才塞给我的。”
“我喝过了吗？”
“现在喝过了。”
林予真看了看瓶子：“那算了。”
她继续低头核名单。
我在旁边把照片快速过了一遍。
七点零五。学姐发消息：“进度？”
我回：“在挑。”
“九点前。”
林予真听见手机响，抬头：“你今晚要交？”
“六张。”
“现在有几张？”
标记里有四张。
“还差两张？”
七点半，我回到摄影部。
活动室里比礼堂安静很多。学姐坐在另一台电脑前修迎新照片，看见我进来，只抬了下手。
“快。”
“知道。”
我把卡插进去，三百多张照片铺满屏幕，我先把不能用的排掉。
到了八点二十，五张。
最后一张在韩瑞妍那组里。
我点开那张白灯落下来的照片。
还是很好。至少比后面那张好。
鼠标停在标记按钮上。
我想起她说：这张别发。
我把照片切到下一张比较普通的，仔细瞧瞧，能用。
我给它加了标记。
八点四十七，六张导出。
我把文件夹拖给学姐。
她一张张翻。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翻到韩瑞妍时，她停了一下。
“她那张呢？”
“哪张？”
“你刚才在群里发预览那个。侧光的。”
我下午为了确认曝光，在摄影部小群里发过一张缩略图。
“那张不用了。”
“为什么？”
“她不想用。”
学姐看了我一眼。
“行吧。”
然后继续往下翻。
“这张也行。就是普通了点。”
“主办方那边要是问，就说选手自己换的。”
“好。”
她把六张打包发出去。
八点五十三。比九点早了七分钟。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把存储卡里的照片备份到硬盘。
文件夹里，那张侧光的照片还在。
没有标记，也没有导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