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学姐又联系我：“昨天六张过了，主办方要补选手个人页，每个人再来一张竖图，再拍一些花絮，最好本人看过再交。”
桌上的相机电池刚充满。
我把相机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礼堂比昨天安静一点，至少门口没有人抱着矿泉水找伴奏。
台上正在走最后一遍流程，主持人念完名字，选手从侧幕上台，站到地上的定位胶带，再从另一边下去。
林予真坐在第一排，腿上摊着节目单，旁边放着昨天那卷黑胶带。
她看到我，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挺快。”
“拍谁？”
“都拍。”
她把名单递过来。
“竖构图，上半身，脸清楚。主办方说最好让选手自己确认一下，省得晚上又有人找我换。”
说到最后一句，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韩瑞妍在后台。”她补了一句，“她尤其要看。”
“为什么？”
“你问她。”
我还没来得及问，侧幕已经有人走出来，一头粉色头发。
昨天舞台灯一直变颜色，我还以为只是灯照出来的。今天礼堂顶灯全开，才发现她的头发确实染成了偏浅的粉色，发尾扎在脑后，走动时会晃一下。
韩瑞妍也看见了我。
“又是你。”
“又是我。”
“昨天那张没发吧？”
“没发。”
她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那今天拍好看一点。”
“昨天那张挺好看。”
“我说的是我觉得好看。”
“哦。”
她看了我两秒。
“你刚才那个字，听起来很不服。”
“没有。”
“最好是。”
台上有人喊她名字。
韩瑞妍转身上台。
今天只是走位，不唱整首。伴奏从副歌前十几秒开始，她从侧幕出来，踩到第二块胶带，抬手，转身，停在舞台中间。
我先拍了两张。
第一张脸清楚，动作也完整。
第二张她刚好抬眼看过来，粉色头发被顶灯照得有点发白。
“咔。”
她下台以后直接朝我伸手。
“给我看看。”
“你自己翻。”
我把相机递过去。
第一张。
“这张删。”
“这张不糊。”
“丑。”
“没觉得。”
她抬头看我。
“你没觉得没用。”
然后继续往后翻。
第二张。
“这张留。”
“动作没上一张完整。”我说，“但看着更能用。”
“但是好看。”
“哪里？”
“脸好看。”
她回答得很快。我重新看了一眼第一张。
动作确实更完整。肩膀稍微歪了一点，头发也有几缕掉下来，但人站在那里，比第二张更有劲。
“我还是觉得第一张比较像你。”
韩瑞妍停住。她低头把第一张重新翻出来，放大看了两秒。
“我不像这么难看。”
“……”
“你笑什么？”
“没笑。”
“嘴角动了。”
“可能是抽筋。”
她把相机塞回我手里。
“第一张别选，第二张可以。”
“知道了。”
她刚走两步，又回头。
“还有，别从下面拍。”
“为什么？”
“显脸大。”
“镜头在你五米外。”
“那也大。”
我第一次知道五米外也能显脸大。
后面几个人拍得很快。
每个人一张，确认，标记。
不知不觉存储卡已经快满了，我换了一张，把备用卡随手放在第一排座位旁边。
到韩瑞妍第二次走位时，林予真让她把副歌那一段重新顺一遍。
“刚才转身早了半拍。”
“我知道。”
“再走一遍。”
“走。”
伴奏重新响起。韩瑞妍从侧幕走出来。
第一步，第二步。
到舞台中间时，她右脚踩偏了一点，鞋底擦过地上的胶带，转身跟着慢了半拍。
她自己先停下来。
“重来。”
音响那边把伴奏拉回去。
第二遍，她的动作没问题。
第三遍也没问题。
林予真抬手：“可以了，后面还有人。”
韩瑞妍点头，下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踩错的位置。
她走到台边，没有立刻回后台，而是蹲下来把那块被鞋底带歪的定位胶带重新压平。
头发从肩膀一侧掉下来。
她皱着眉，用指尖一点一点把胶带边缘按回去。
我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把相机放了下来。
六点多，最后一遍走台结束。
我把选好的照片传给林予真。她一张张核对名字，到韩瑞妍那张时只问了一句：“本人看过？”
“看过。”
“那就行。”
礼堂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有人收麦克风，有人卷电线，舞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关掉。林予真抱着节目单去后台确认明天的签到时间，我也把相机塞回包里。
走到宿舍楼下，我摸口袋准备拿门禁卡，手指碰到一块硬东西。
不是门禁卡，而是一张存储卡。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想起这是备用卡。
今天下午换卡的时候，我明明记得把另一张放进了相机包侧袋。
我拉开包，侧袋是空的。
大概落在礼堂第一排了。
我又往回走，礼堂侧门已经关了一半。
我刚走到门口，里面传出一小段伴奏，十几秒后停了；过了两秒，又从前面开始。
我推开门，礼堂里只剩舞台中间一盏工作灯。
韩瑞妍站在台上。
没有观众，也没有林予真。
她盯着地上的第二块定位胶带。
伴奏响起。
第一步。
第二步。
转身。
停。
她皱了下眉。
“不对。”
音乐又被她按停。
她走回侧幕，重新来。
还是那十几秒。我站在最后一排，我刚想叫她，音乐又重新响了。
算了，等这一遍结束。
结果她不间断的重来，三遍，四遍，五遍。
她的动作其实已经和下午没什么区别了。
至少我看不出来。
第六遍结束，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拢起来。
发绳没套好，掉在了手腕上。
她松开头发，又重新扎。
我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举到眼前。
她背对着我，一只手拢着还没扎好的头发，嘴里咬着发绳，几缕头发被汗贴在脸侧。舞台前面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工作灯从侧后方落下来。
“咔。”
韩瑞妍动作停住。
她回过头。
“你怎么还在？”
“回来找卡。”
“找到了没有。”
存储卡正躺在椅子边上。
“在椅子边上。”
她视线落到我手里的相机。
“刚才拍我了？”
“拍了一张。”
“好看吗？”
我低头看屏幕。她背对镜头，头发乱了一半，动作也不完整。
确实不太像宣传照。
“你可能不会觉得好看。”
韩瑞妍盯着我。我又看了一眼照片。
“但是挺像你的。”
“……”
她从台上走下来。
“你会不会说话？”
“应该会。”
“我开始怀疑了。”
她站到我旁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这次没说丑，也没说删。
过了一会儿，她把相机推回来。
“别发。”
“好。”
我把照片留在卡里，没放进待选，也没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