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礼堂。
这次还没推门,里面的声音已经先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不是彩排时那种“二号灯别动”和“三号麦没声”的喊声。
是音乐,还有观众。
我进去的时候,前排已经坐了大半。舞台后面的LED屏亮着,左右两边的灯从观众席上方扫过去,昨天被黑胶带压在地上的电线全藏进了暗处。
看起来终于像个比赛了。
学姐站在侧门边等我,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今晚别只盯台上。选手、主持、评委、观众、最后颁奖和合照,全都要。横图多留一点。”
我把相机包往上背了背。
她看了看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到时候我翻你卡,全是韩瑞妍。”
我没说话。学姐笑了。
“开玩笑的。”
“我没打算只拍她。”
这时主持人已经上台。
我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调好参数。
开场,主持人。
“咔。”
第一位选手上台。
“咔。”
观众席有人举起手机。
“咔。”
评委低头在评分表上写字。
“咔。”
正式比赛比彩排好拍很多。
灯什么时候变,我昨天已经差不多摸清了。人也不会突然停下来问“再来一遍行不行”。前两位选手拍完,我低头翻了一下,都能用。
这时我看了一眼舞台边。
侧幕掀开一条缝。
粉色头发从后面一闪而过。
主持人念到韩瑞妍名字的时候,观众席里明显多了一点声音。
她从侧幕走出来。
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礼堂顶灯全开,舞台只是几块定位胶带和一盏工作灯。今天灯一落下来,粉色头发的颜色反而没那么明显,只在边缘留了一圈浅浅的光。
我把相机举到眼前。
第一句。
白灯。
“咔。”
她往前走。
第二句。
右边那盏灯扫过来。
“咔。”
我跟着她移动镜头。
副歌前十几秒。昨天她就是在这里停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步。
第二步。
右脚落下。
正好踩在第二块定位胶带中间。
抬手。
转身。
没快,也没慢。
“咔。”
快门响的时候,她刚好抬眼。
我没立刻看照片。
后面的动作还没结束。
等她唱完最后一句,灯暗下去,观众席的掌声才一下子起来。
我低头,刚才那张焦点在眼睛上,动作完整,头发也没挡脸。舞台后面的光刚好把人从背景里分出来。
挺好看。
而且应该是她觉得好看的那种。
我按下标记。她下台以后果然朝我这边走了两步。
“今天拍的怎么样?”
我又看了一眼屏幕。
“这次应该是你觉得好看的。”
她停了一下。
“说清楚。”
“没什么。”
“给我看。”
“后台在叫你。”
后台正好有人喊她。
“韩瑞妍,先别走!签字!”
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等我一会儿。”
“行。”
“别删。”
“我为什么要删?”
“谁知道你。”
她说完就走了。我低头,把刚才那张加进待选。
后面的比赛没出什么问题。
至少和前两天比起来,没什么问题。
第四位选手唱歌时一直低头,我换到侧面拍。
第五位唱到一半忘了词,自己先笑了,台下也跟着笑。我按了两张,第二张能看见他一边笑一边重新找拍子的样子。
主持人下台以后接过一瓶水,仰头一口喝了快半瓶。
我刚把镜头移过去,台上已经开始报下一位名字。
相机又转回去。
评委、观众、选手、主持。
我沿着过道换了几次位置。
学姐中途过来翻了一遍相机,今天该拍的应该都拍到了。
“你今天挺省心。”
“以前很麻烦?”
她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觉得呢?”
我想了想。
“还行。”
“当我没问。”
她把相机还回来。
比赛继续。
越到后面,观众席越热闹。有人挥荧光棒,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灯牌,还有人在选手下台以后隔着两排座位喊“再来一首”。
我拍了不少,也看到一些没拍的。
一个选手下台以后靠在侧幕边闭着眼喘气,同时还在用手拍着自己的胸口,喝了口水。
主持人站在幕布后面,低头看下一段台词,嘴里无声地念了两遍,用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我举起相机对着他们。
还没按,台上灯亮了。
下一位开始。我又把镜头转回去。
九点多,最后一个选手唱完。
主持人重新上台。
公布结果的时候,我已经站到舞台正前方。
获奖的人轮流上台。证书、握手、合影,我照着流程一张张拍完。
韩瑞妍拿了二等奖。她上台的时候我也拍了一张。
最后是所有选手合照。
台上站了两排人,最左边一直有人被挡住。
我抬手示意。
“后面往右一点。”
没人动。
“再右一点。”
还是没人知道我在说谁。
林予真从旁边冲上去,直接把人一个个推开。
“你,右边。你,蹲一点。韩瑞妍别站那么靠边。”
韩瑞妍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再往边上一步就下台了。”
“知道了。”
我等他们终于站好。
“三、二、一。”
“咔。”
第一张有人闭眼。
“再来一张。”
“咔。”
我低头放大,这次都睁着。
“好了。”
台上的人一下子散开。
刚才还挤满人的舞台突然松下来。
九点四十七。今晚该拍的,终于全拍完了。
学姐在第一排翻我的照片。
她往前翻了几张,停在韩瑞妍刚才那张上。
“这张不错,她看过吗?”
“还没。”
“那你自己给她看。”
“我去给她看。”
学姐把相机还给我。
“够了,收工。”
我接过来。
“哦。”
“别哦了,回去记得备份。”
“知道了,回去就备份。”
她背上包先走。我把镜头盖扣上,正准备把相机塞回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照片。”
我抬头。
韩瑞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外面套了件宽大的黑色外套,舞台妆还没卸,粉色头发已经散下来一点。
“哪张?”
她盯着我。
“你刚才说拍到了。”
“你刚才不是说拍到了。”
“又哦。”
我把相机打开,翻到她副歌那张。
她低头看了两秒,把照片放大,又缩了回去。
“这张可以。”
“她挑的这张。”
她抬头。
“你这次怎么没意见?”
“没意见。”
“稀奇。”
她又看了一眼。
“发我。”
“今天?”
“不然明年?”
“文件有点大。”
“我有流量。”
我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行,我今晚发。”
后台又有人喊她去拿东西,然后走了。
林予真最后从后台出来,怀里抱着一堆节目单和剩下的胶带。
“你还没走?”
“准备走。”
“那正好,帮我把这箱矿泉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已经背好的相机包。
又看了一眼旁边明显更闲的男生。
“算了,你走吧。”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当我没叫过你。”
那个男生愣住。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有空。”
“我在等人。”
“边搬边等。”
“……”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予真回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灯等会儿工作人员关,你不用管。”
“好。”
我背上包往侧门走。
身后还在收东西。
麦克风被一支支放回箱子。
LED屏先黑掉。
刚才写着比赛名字的六个字消失以后,舞台后面只剩一整块灰黑色的屏幕。
有人把奖牌立牌搬走。
有人卷线。观众席已经空了。
我走到侧门时,最后一批工作人员也抱着东西从旁边出去。
门外有人问:
“里面还有人吗?”
“好像没了。”
我已经跨出去半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舞台上确实没人了。
刚才还站着二十多个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盏工作灯。
我站了两秒,相机已经关了,镜头盖也扣上了。
可以走了。我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重新回头。
礼堂安静得有点奇怪。
没有伴奏,也没有人试麦。前排地上有一瓶没拿走的水,旁边掉着一张折了一半的节目单。
幕布没有完全合上。
台上的定位胶带还没撕。
我看了一会儿,手碰到相机包的拉链。
停了一下。
然后拉开。相机重新拿出来的时候,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还有东西没拍?”
“没有,就是看一眼。”
他听了之后,也没再问。
我站在门口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舞台太远,前排椅背占了大半。
不太对。
我往前走,走到中间过道,再举起来。
工作灯刚好在画面正中,看起来有点像故意拍灯。
还是不太对。我往右边挪了两步。
第二块定位胶带被前排椅子挡住。
又退回来。没人催。
我重新看了一遍:幕布、黑掉的屏幕、一盏工作灯、地上的胶带,还有那瓶没拿走的水。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再举起来。幕布停在画面左边,那瓶水在舞台下面,第二块定位胶带刚好露出来。
中间空着。我按下快门。
“咔。”
声音在空礼堂里比平时响。
我低头看屏幕,有点空。
我准备往下一张翻。
手指停住。
又看了两秒。
门口的人喊:
“同学,要关门了。”
“知道了,马上。”
我把相机放低,屏幕还亮着。
舞台上一个人也没有。
过了两秒。我按了一下。
我给它加了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