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我还是没走成。
礼堂侧门刚关上,手机就震了一下。
林予真:“你走了吗?”
我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锁了。
“刚出来。”
消息马上又跳出来。
“能来我办公室一下吗?”
“宣传那边明早要十张预览图,我这边还得对名单。你方便帮我先挑一下吗?”
十点零六。
“行,我现在过去。”
发完以后,我又把刚背好的相机包往上提了一点。
林予真的办公室不在礼堂里。
我跟着她发来的位置走到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只亮了一盏灯。
我敲了两下。
“进。”
林予真坐在电脑前,头也没抬。
桌上摊着今晚的节目单、两张签到表、一卷只剩半截的黑胶带,还有一杯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想冒热气的咖啡。
她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坐这。”她指了指那把椅子。
她终于抬头,眼睛下面比礼堂里多了一点黑。
“我电脑快被文件淹死了。”
我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屏幕上开着一排文件夹。
《歌手大赛流程最终版》。
《歌手大赛流程最终版2》。
《歌手大赛流程真的最终版》。
下面还有一个。
《歌手大赛流程真的最终版_改》。
“哪个是最终版?”
林予真也看了一眼。
“第二个。”
“为什么?”
“第三个改错了。”
“那第四个呢?”
“第四个是改完以后发现还是第二个对。”
“……”
“你刚刚是不是在鄙视我?”
我捂着嘴,没说话。
她把鼠标移过去,把第三个和第四个一起拖进一个叫“不要用”的文件夹。
我看着那个文件夹。
里面已经有七个文件。
“你们老师也这样?”
“哪样?”
“最终版很多。”
林予真停了一下。
“这不是老师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人类的问题。”
我觉得有道理,照片开始导入。
今晚拍了两千多张。
当然大部分不用看。
我先按标记筛了一遍,把主持、观众、评委、选手、颁奖和合照分别放进文件夹。
林予真在旁边对名单时,她的手机响了。
“喂?”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嗯,没问题,我明早给你。”她挂断了电话。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有人发语音。
她点开听完,按住回复。
“可以,没问题,名字我再核一遍。”
我继续改文件名。
第三个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怎么了?”
“活动总结。”
“不是比赛结束了吗?”
“比赛结束和工作结束不是一回事。”她说着又点开一个窗口,“而且这两件事都不归我管。”
她把消息点开。
“明天中午前要。”
“你写?”
“不然你写?”
“我不会。”
“我也不太会。”
我转头看她。她已经打开了一个新文档。
文件名是《活动总结模板2025》。
“这是去年的。”
“去年的,模板用得上。”
“今年能用?”
“不知道。”她说,“能用我就照着写,不能用我就一边写一边骂。”
她说得很快,然后开始删第一段。
她删她的,我继续筛照片。
十张预览其实不难,把每个流程各挑几张就可以了。
“十张好了。”
“这么快?”
“刚好十张。”
“能不能顺便把文件名改一下?选手的写名字,其他的写场景。”
“行。”
我开始改,手机又振了一下。
周恺:“你还没回来?”
紧接着又弹出下一条。
“不是都收工了吗?”
我回:“还有点事。”
他发来一个问号。
“你这叫收工?”
我没有回复,文件名改到一半,林予真把一张名单推过来。
“程意。”
“怎么了?”
“你照片里有选手编号吗?”
“有些有。”
“那你帮我看看七号到底是哪个学院。我这边两张表写得不一样。”
“行。”
我把刚改到一半的文件停下,找到七号。
放大胸前的号码牌,再翻比赛名单。
“外国语学院。”
“确定?”
“衣服上贴着。”
“那就这个。”
她在表上划掉原来的字。
过了一会儿,又抬头。
“你明天有课吗?”
“有。”
“几点?”
“早八。”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十点三十八。
“那你怎么还在这?”
“你叫我来的。”
“行,这个算我的。”
“我刚才应该先问你明天有没有课。”
她在表上又划掉一个名字。
“但你也是,我问你方便,你就真说方便?”
“你不是说要照片?”
“我是问你方不方便。”
“方便。”
“你明天早八,十点多还在帮我改两千张照片,哪里方便?”
“也没改两千张。”
“重点是这个吗?”
我觉得这句话也有点耳熟。
“就剩几个文件名了。”
“不是这个意思。”
她把笔放下来。
“你是不是别人找你做什么,你都说行?”
“也没有。”
“我刚才叫你回来,让你挑图、改文件名、对名单。”
“对。”
她一只手撑着额头。
“你看。”
“这些都不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完,手机又响了。
林予真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名字,接起来。
“喂,老师。”
她坐直了一点,电话那边声音听不清。
“嗯,今晚已经结束了。”
“没有,没有出问题。”
“照片也有。”
“对。”
“没问题,我会处理。”
她又听了一会儿。
“好,明早发您。”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她还保持着刚才坐直的姿势。
她坐直的背一点点塌回椅背。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
“完了。”
“什么?”
“刚才他说的那个表,我忘了做。”
“哪个?”
“我也不知道是哪个。”
我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他只说‘上次那个表’。”
“那你怎么说没问题?”
林予真抬头。我也看着她。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划了两屏。
“习惯。”
屏幕上还是没找到那条消息。
翻了半天,没找到。
“要不要问他?”
“现在问就会暴露我刚才根本不知道他说什么。”
“那怎么办?”
“我正在想。”
她盯着屏幕,把鼠标放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说得很普通,不像刚才电话里那个“没问题”。
我看了她一眼。
“老师也会不知道?”
“老师又不是提前拿到答案的人。”
她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刚碰到嘴就皱眉。
“凉了。”她说,“这杯我早上泡的。”
“你不是一直放那吗?”
“我忘了。”
她还是喝了第二口。
“以前我也觉得老师应该什么都知道,”她说。
“后来呢?”
“后来我当老师了。”
“然后?”
“然后发现老师也会搜‘活动总结怎么写’。”
她看了一眼电脑上那几个最终版文件。
“有时候学生来问你,工作人员来问你,领导也来问你。所有人都在等你先说一句怎么办。”
“你就知道了?”
“不知道。”
她答得很快。
“先说没问题,再想办法。”
十点四十八,林予真去开水室打水,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我看了眼手机,田径队的群停在昨天下午。最新一条是许晴发的。
两个字:到了。
下面没有人回。
我也没有回。
我看了两秒。
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低头看着文件夹。
十张预览图已经改好名字,七号选手的学院也核完了,好像确实没什么需要我做的了。
我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旁边压着三张不同版本的节目单,一张写满箭头的流程纸,电脑屏幕停在没有写完的总结上,椅子往后拉开一点。
我拿出相机,对着桌面按了一下。
“咔。”
这时林予真回来了,我和她对视了一下。
“那那个表呢?”
“明天再说。”
“不会来不及?”
“来不及再想办法。”
她把名单合起来。
“你先回去。”
“活动总结呢?”
“我自己写。”
“我可以帮你——”
“程意。”
我抬起头。她看着我。
“你不用总说没问题。”
“我没说。”
“差不多。”
我没接上这句话。
“真有问题就说有。”
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没空也可以说没空。”
我想了想。
“现在确实没什么问题。”
林予真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教。”
“我又不是你学生。”
“摄影部也算半个。”
“什么时候算的?”
“刚才。”
她低头去看屏幕。
她笑了一下,低头去关那些文件。
我把存储卡拔出来。
刚准备塞回包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也说了很多次。”
“什么?”
“没问题。”
林予真的手停在鼠标上。
“我?”
“你。”
“几次?”
“没数。”
“那你还说我。”
“是你先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靠在椅背上笑了。
“行吧。”
她把那杯冷咖啡推远了一点。
“那当我顺便提醒自己。”
我背上相机包,走到门口,她又叫我。
“程意。”
我回头看去。
“照片明早不用急着发我。”
“不是说要十张?”
“已经在电脑里了。”
“那就用电脑里那十张。”
“还有。”
“嗯?”
“回去睡觉。”
“行。”
她手里的笔没再往下写。
我改口。
“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
我关上门,走廊已经没人了。
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慢慢熄掉。
我走到楼下,拿出手机。
十点五十七。周恺半小时前又发了一条。
“你到底回不回来?”
我回了个“快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路口那家便利店还亮着。
我往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