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的时候,手机上的时间刚好从十点五十九跳到十一点。
自动门打开了。
“欢迎光临。”
店里没什么人。
一个男生坐在窗边吃关东煮,头已经快低进纸碗里。冰柜嗡嗡响着,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生,正低头把几张小票订在一起。
我进去以后,她抬了一下头。
“晚上好。”
“我买点东西。”
收银台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班表。
一周七天,她的名字出现了五次。
我绕到饮料柜前。
明天早八。
回宿舍还得洗澡,存储卡也没备份。
虽然林予真刚刚让我回去睡觉,但现在睡,对我来说好像也有点早。
我从冰柜里拿了一罐咖啡。
刚放到收银台上,女生看了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你明天有课吗?”
“有。”
“几点?”
“八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咖啡。
“那你十一点喝这个?”
“有问题?”
“没有,就是问一句。”
她拿起咖啡,扫了码。
我刚准备付款,她又停下来。
“等一下。”
“怎么了?”
她把咖啡从袋子里拿出来。
然后转身,从旁边的保温柜里拿了一盒温的牛奶,放到我面前。
“建议你换这个吧。”
我看着她。
“为什么?”
“这个快过期了。”
“……”
“快过期为什么还卖?”
“所以便宜。”
她说得很自然。我又看了一眼那罐已经被她放到旁边的咖啡。
“我本来想买咖啡。”
“也可以。”她说,“我只是提供选项。”
她把咖啡重新推回来。
“我只是建议。”
最后把牛奶放回收银台。
“那牛奶吧。”
“这个也行。”
她重新扫码,比咖啡便宜两块五。
我付完钱,把牛奶塞进外套口袋。
她看了一眼我肩上的相机包。
“你是摄影部的?”
“是我。”
“今天礼堂那个比赛?”
我抬头看她。
“你知道?”
“学校公众号发了,我同学也有去。”
她把小票递给我。
我接过小票。她胸前别着一块很小的工牌,上面写着陆遥,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兼职。
我多看了一眼。她注意到了。
“怎么了?”
我把小票折起来。
“你也是学校的?”
“嗯。”
“那为什么十一点还在这?”
她低头继续整理刚才那叠小票。
“兼职。”
“我看见了。”
“那你问得有点多余。”
“确认一下。”
“你们摄影部都这么严谨?”
“看情况。”
“那今天这个情况呢?”
“随便问问。”
“那你们摄影部还挺严谨。”
她点了一下头,看我还待在原地。
“还有东西要买?”
“没有。”
“那你怎么还不走?”
“准备走。”
“你明天不是八点有课?”
“八点。”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零五。
“那你现在每多站一分钟,明天就少睡一分钟。”
“有这么算的吗?”
“差不多。”
我觉得有点道理,于是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声音。
“牛奶记得喝。”
“回去就喝。”
“别带回去放桌上一晚上。”
“为什么?”
“会坏。”
“不是快过期了吗?”
她朝我手里的牛奶抬了抬下巴。
“所以更容易坏。”
听起来很合理。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周恺还没睡。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栋不知道从哪里拍来的旧教学楼。
看见我进门,他摘下一边耳机。
“林老师把你扣下了?”
“她让我去挑照片。”
我把相机包放到桌上。
周恺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牛奶。
“你不是说去买咖啡?”
“换了。”
“为什么?”
“快过期了。”
“?”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种新的诈骗方式。
“快过期你还买?”
“便宜。”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过日子了?”
“不知道。”
我拆开牛奶喝了一口。
还是温的。周恺摇了摇头,重新戴上耳机。
我坐到电脑前。
十一点四十二,照片全部导完。
关电脑以前,我顺手把桌上的牛奶盒拿起来。
准备扔的时候,看见盒底那行日期。
保质期还有六天。
我又看了一遍,确实还有六天。
我拿着空盒站了一下,没想明白。
周恺发现了,从床上探出头。
“干嘛?”
“没什么。”
“牛奶坏了?”
“没有。”
“那你盯着盒子干嘛?”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
“研究保质期。”
“……”
周恺重新躺回去。
“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第二天下午,我下课以后又从便利店门口经过。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换了个人,不是陆遥。
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事。
于是绕去食堂。结果刚到食堂门口,就看见了陆遥。
她没穿便利店的围裙,齐肩短发垂在两边,怀里抱着三本书,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
旁边站着两个新生。
其中一个举着手机问:
“学姐,校医院到底往哪边走?”
陆遥指了指前面。
“从这里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
“第二个?”
“第二个路口。”
“那边不是图书馆吗?”
“图书馆前面左转。”
“哦哦。”
两个新生走出去几步。
其中一个又回头。
“学姐,是这个左边吗?”
陆遥抱着书跟过去。
她把书往怀里一夹:“我带你们到路口。”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
只不过以前迷路的是许晴。
过了一会儿,陆遥自己走回来。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停了一下。
“咖啡。”
“什么?”
“昨天晚上买咖啡那个。”
“我有名字。”
“我不知道。”
“程意。”
她点头。
“程意。”
我看着她。
“你不是看过学校公众号?”
“看的是比赛。”
“摄影部没署名?”
“没注意。”
很合理。
她继续往前走。
我跟了两步。
“陆遥。”
她回头看我。
“你认识我?”
“工牌上写着。”
“哦。”
“还有。”
“什么?”
“昨天那盒牛奶。”
她脚步慢了一点。
“怎么了?”
“保质期还有六天。”
陆遥没说话。
“你不是说快过期?”
“六天不快吗?”
“快吗?”
“相对于一个月来说,挺快。”
“……”
我第一次知道保质期还能这么算。
她继续往前走。我跟在旁边。
“所以其实没快过期?”
“也不能这么说。”她说,“便宜和快过期是两件事。”
“那应该怎么说?”
她用拇指压住书页边角。
“它早晚会过期。”
“所有牛奶都会。”
“所以我没骗你。”
我没找出这句话的问题。
逻辑非常完整。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
“我去图书馆。”
“那我先回去。”
她突然发现了我的背包肩带有异样。
“你这个是不是开线了?”
“什么?”
她指了一下肩带。
我低头看了一眼。
相机包右边肩带和包体连接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小截。里面的线已经露出来,刚才走路的时候还没发现。
我扯了一下。
“还好。”
陆遥皱了下眉。
“别扯。”
“为什么?”
“本来只开一点。”
她伸手把那截带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再扯就真断了。”
“回去换一个。”
“这个能拆吗?”
“能。”
“拆下来。”
“干嘛?”
“给我。”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我。
“你会修?”
“会一点。”
“我自己回去弄就行。”
“你会?”
“不会。”
“那给我。”
“……”
我觉得这个对话好像哪里不太对。
但最后还是把肩带拆了下来。
陆遥把带子卷了两下,塞进纸袋。
“明晚我值班。”
“然后?”
“你来拿。”
“你不用专门——”
“顺手。”
她说完就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这两天别装太重。”
“相机怎么办?”
“拿手上。”
“很麻烦。”
“那你可以买个新包。”
我把肩带塞进口袋。
她转身进了图书馆。
我低头看着只剩一边肩带的相机包。
忽然觉得她说话虽然不多。
但每一句都很难反驳。
第三天晚上我没去。
摄影部临时开会,学姐又催了一遍学期展的组照,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半。
第四天白天又有课。
等我第五天重新经过便利店,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陆遥在店里。她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整理纸箱。
我推门进去。
“欢迎光——”
她抬起头。
“哦。”
“又哦。”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透明袋。
里面是我的肩带。
“好了。”
“这么快?”
“前天就好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也是。
我把肩带拿出来。
原来开线的地方已经重新缝过。
不是随便缝两针。
黑色的线沿着原来的针脚重新走了一遍,外面又压了一层,摸起来比另一边还硬一点。
我扯了一下,陆遥看见了。
“别扯。”
“试试。”
“断了别找我。”
“你不是说修好了?”
“修好也不是让你扯的。”
我把肩带扣回去。
背上试了一下。确实比之前稳。
“多少钱?”
“什么?”
“修这个。”
“不用。”
“那我请你喝东西?”
“不喝。”
“吃饭?”
“不用。”
“那你要什么?”
陆遥想了一下。
“没有。我不是为了让你还。”
她低头继续整理纸箱。
我的手放在肩带上。
“那牛奶呢?”
“你付钱了。”
“你骗我快过期。”
“没有骗。”
“还有六天。”
“现在只剩两天了。”
我就不该提这个。
我居然无法反驳。
这时候便利店后门打开。
送货的人搬进来几箱饮料,放在门边。
“这几箱水你们自己入库啊。”
“好,我放后面。”
陆遥应了一声,等人走了,她从收银台后面出来,弯腰抱起最上面那箱。
看起来挺重。我伸手。
“我来?”
“不用。”
她已经抱起来了。
“仓库就在后面。”
她抱着箱子往后走。
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
“对了。”
“你说。”
“你肩带别再扯。”
“知道了。”
她进了后面的仓库。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带子。原来开线的位置被缝得很整齐,旁边还多压了一道,比另一边结实。
陆遥很快又从仓库出来,弯腰去搬第二箱。
我刚准备开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真的不用。”
我把手放回肩上。
我还什么都没说。
她已经把箱子抱走了。
自动门在身后打开。
我走出去。
十一点零三。便利店的灯从玻璃门里照出来。
我往宿舍走了几步,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肩带。
没开线,挺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