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带用了三天，没再开线。
我原本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注意。
直到周恺有天晚上看见我把相机包放到桌上，问了一句：
“你包修了？”
“帮我缝的。”
“哪修的？”
“别人帮我缝的。”
“谁？”
“陆遥。”
周恺转过椅子。
“谁？”
“便利店那个。”
“哦。”
他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认识便利店的人了？”
“前几天。”
“前几天是几天？”
我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你旧楼拍完了吗？”
周恺立刻转回去。
“还没拍完。”
“那你还问我？”
“聊天和拍旧楼又不冲突。”
“冲突。”
“哪里冲突？”
“你现在没拍完。”
这次轮到他不说话。
摄影部群里刚好弹出一条消息。
学姐发了一张表。
下周公众号要做一期“夜里的校园”，让大家有合适的照片就往共享文件夹里放。食堂、宿舍楼、操场、自习室都可以，不要求专门去拍，平时遇见了就留意。
周恺扫了一眼。
“你不是经常晚上在外面？”
“最近是。”
“那你拍啊。”
“拍什么？”
“夜里的校园。”
“这跟没说一样。”
“所以才让你自己想。”
我看着群消息。
下面已经有人回了操场夜跑，有人说准备拍凌晨的自习室。
我关掉手机，没有回复。
第二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十点四十七。
回宿舍有两条路，一条近一点，另一条会经过便利店。
我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远一点的那条。
自动门打开的时候，陆遥正在收银台后面看高等数学。书摊在小票机旁边，压着一支黑色水笔。
她听见声音，抬头。
“欢迎光——”
看见是我。
“哦。”
“现在连欢迎光临都省了？”
“说了一半。”
“算说过？”
“算。”
我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瓶水。
她扫完码。
“今天不喝咖啡？”
“怕被换掉。”
“我不会。”
“为什么？”
“今天牛奶不快过期。”
我付了钱，却没走。
陆遥抬头。
“你明天又八点？”
“明天没有。”
“那你站着干嘛？”
“看你做题。”
“有什么好看的？”
“你在便利店做高数。”
“便利店不能做高数？”
“可以。”
“那你看什么？”
“有点像照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摊开的书。
“哪里像？”
“灯。”
便利店的顶灯很白。
收银台后面那一块更亮，书页、她的手，还有旁边一排彩色包装都被压在同一片光里。
玻璃门外是黑的。
偶尔有人经过，影子从门上晃一下。
陆遥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你想拍？”
“有一点。”
“那拍吧。”
我愣了一下。
“这么干脆？”
“你不是摄影部的？”
“摄影部也不能随便拍人。”
“那你刚才还问。”
“我没问。”
“你说像照片。”
“那不是问。”
“差不多。”
她重新低头。
“别挡客人就行。”
我把相机拿出来。
肩带从手背上滑过去。
缝过的位置有点硬。
第一张很普通。陆遥低头看书，收银台占了画面一半。
第二张也差不多。
有人进门，她合上书去结账。等人走了，又把高数翻回刚才那页。
我看了一眼屏幕，都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差点什么。
陆遥抬头。
“拍完了？”
“还没有。”
“你要拍多久？”
“不知道。”
“那我还要做题。”
“你做。”
“你站那边我会以为有人要买饮料。”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里？”
“就站那儿。”
十一点以后，店里的人少了。
陆遥做完两页题，把书合上，开始清点柜台里的东西。
十一点二十，另一个店员从后门进来。
陆遥看见了。
“别说话。”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交班比我想的快。
陆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柜子，又把高数、笔和几张小票收进包里。
我已经把相机放下了。
她从收银台里出来，低头拉包链。
自动门开了一次。
有人出去。冷风灌进来，玻璃门晃了一下。
我忽然看见陆遥在玻璃上，倒影不是很清楚。
她的倒影压在门外的夜色上，肩膀上挂着包，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塞进去的黑色水笔。里面是便利店白得有点过分的灯，外面是路口和远处宿舍楼零零散散的窗。
她本人站在收银台旁边。
倒影却像已经走到了外面。
我重新抬起相机。
对焦的时候，陆遥没有看我。
快门响了一声。她抬起头。
“这次拍到了？”
“好像。”
我低头看屏幕，刚才那几张都很完整。
这一张反而有点乱。
玻璃上有灯，有字，有她，还有门外经过的人留下的一小截影子。
但我看了两遍。
我没删。
陆遥走过来。
“给我看一下。”
我把相机递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
“我脸都看不清。”
“脸看不清，光很好。”
“那你拍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把相机还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回放键。
摄影部群里的那条消息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还有更早一点的。
许晴坐在看台下面，低头解鞋带。
她说，那张你自己留着吧。
别给别人看。
我又看了一眼屏幕。
“陆遥。”
“嗯？”
“这个能发吗？”
她把手机往回收了半寸。
不是没听懂。像是在认真想。
“发哪里？”
“学校公众号。摄影部最近在收夜里的校园。”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可以留。”
我看了她一眼。
“不要发，可以吗？”
“可以。”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没有让我删。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想发。
我也没问，自动门在旁边打开。
“欢迎光临。”
新换班的店员在里面说。
陆遥把包背好。
“走了？”
“走了。”
“你呢？”
“再待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明天没八点。”
“知道了。”
“那随便你。”
她推门出去，玻璃门合上以后，刚才那个位置只剩下一层白光。
我站在原地，又举了一次相机。
这次没有人。只有换班后的收银台，合上的高数，还有玻璃上重叠的路灯。
我拍了一张。
回宿舍的时候，周恺还在修旧楼。
“你绕哪去了？”
“便利店。”
“又去？”
“顺路。”
他看了我一眼。
“你宿舍到图书馆的路什么时候改了？”
“……”
我没回答，把存储卡插进电脑。
照片一张张导出来。
前面几张确实很普通。
高数、白灯、找零。
最后两张停在一起。
一张玻璃里有陆遥。
一张没有。我先点开有人的那张。
看了一会儿。
右边的信息栏里有个备注框。
以前我从来没用过。
我点进去，输入三个字：不公开。
周恺在旁边问：
“你写什么呢？”
“备注。”
“照片还要备注？”
“这张要。”
他没再问，右下角跳出摄影部群的新消息。
学姐在群里说：
“夜景素材今晚十二点前记得传。”
十一点四十八。共享文件夹已经打开了。
我把鼠标移到玻璃倒影那张上。
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旁边那张没有人的便利店还亮着。
我把它拖进共享文件夹。
上传进度走到百分之百。
周恺抬头。
“就一张？”
“就一张。”
“另一张不是更好吗？”
我看着屏幕右边那三个字。
“不发。”
“为什么？”
我关掉共享文件夹。
“答应了。”
周恺“哦”了一声，继续修他的旧楼。
我把相机包放到桌边。
肩带碰了一下椅背。
缝过的地方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