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见许晴的时候，她又在跑。
这次没拖行李箱，也没在训练。
她一只手抱着一卷红白警戒带，另一只手拎着两瓶水，从体育馆门口一路冲到操场边。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拿相机，主要是来不及。
“程意学长！”
她倒是先看见了我，跑出去十几米，又倒着退回来。
“你怎么在这？”
“路过。”
许晴看了看我身后的路，又看了看体育馆。
“你这个路过，范围有点大。”
“去摄影部。”
“去找学姐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
“那你有空吗？”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把一瓶水塞进我手里。
“帮我拿一下。”
“……行。”
许晴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说完又跑了。操场边挂着一条横幅。
——秋季校园趣味运动日。
下面还有四个字：
重在参与。
我盯着“重在参与”四个字。
感觉许晴可能不太同意。
“她是不是不会走路？”
旁边忽然有人说。
我转头，看见一头粉色头发。
韩瑞妍穿着运动外套，胸前贴着号码。
“你也在？”我问。
“我在这有比赛。舞蹈团缺人，我替他们跑一棒。”
“我就是问问。”
“你刚才看了我一眼。”
“没表情。”
“你参加什么？”
“接力。”
“你会跑？”
韩瑞妍抬头。
“程意。”
“嗯？”
“跳舞也要用腿。”
“哦。”
“你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我还没想好应该回什么，许晴已经跑回来了。
她先从我手里拿走水，喝了一口，然后看见韩瑞妍。
“你跑接力？”
“跑。”
“热身了吗？”
“热了。”
许晴指了指她的腿。
“你这个不算。”
“我压了十分钟。”
“你刚才压的是腿，不是跑步热身。”
许晴当场做了两下高抬腿。
“这就是区别。”
韩瑞妍立刻开口：
“你们跑步的人都觉得只有自己会跑。”
“不是这样。”许晴说，“你这样等会儿容易拉到。”
“我跳舞也是这么热。”
“跳舞和跑一百米不一样。”
“都是用腿。”
许晴把瓶盖拧回去。
“那你跑一下。”
“行，跑就跑。”
“我看看。”
“你谁？”
“田径队的。”
韩瑞妍看了她两秒。
“行。”
两分钟以后，我发现这两个人可能都不太适合“重在参与”。
许晴站在跑道边掐表。
韩瑞妍从二十米外跑回来。
“怎么样？”
“一般。”
“多少？”
“没掐。”
“那你一般什么？”
“姿势。”
“……”
韩瑞妍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
“再来。”
许晴眼睛亮了。
“好啊。”
第二遍结束，两个人蹲在跑道边研究起跑。
我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
刚举起来，韩瑞妍头都没抬。
“你敢拍试试。”
我把相机放下。
“没拍。”
许晴抬头。
“学长你拍啊，这个多好笑。”
“她说不拍。”
韩瑞妍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这么听话？”
“我一直挺听话。”
许晴拉了一下运动袜。
“这个我证明不了。”
操场另一边有人喊集合。
韩瑞妍站起来。许晴也跟着起身。
“等会儿你别第一棒。”
“我起跑练得挺好。”
“你起跑不行。”
“你刚才不是说一般？”
“我现在说不行。”
“许晴是吧？”
“对，田径队的。”
“我记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她们应该算认识了。
至于关系好不好，暂时看不出来。
“程意？”
又有人叫我，我回头看去。
林予真抱着一叠签到表从体育馆侧门出来，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牌。
“你怎么又在活动现场？”
“路过。”
她看了看我。
“你最近路过的活动现场，这个月我已经撞见三次了。”
“刚才也有人这么说。”
“那说明不是我的问题。”
她低头找笔，旁边递过来一支黑色水笔。
“这个。”
我和林予真一起转头。
陆遥站在桌子另一边，怀里抱着一小箱矿泉水。今天没穿便利店围裙，只穿了件灰色卫衣。
林予真接过笔。
“谢谢。你是志愿者？”
她又看见陆遥怀里的水。
“这个你一个人搬？”
“就剩这一箱。”
“挺重的，我找个人——”
“不用。”
林予真看向我。我还没开口，陆遥也看过来。
“他也不用。”
我说：“我还没说话。”
“你也没说要帮。”
林予真在我们两个之间看了一遍。
“你们认识？”
“认识。”
陆遥点头：“他买过牛奶。”
林予真又看我。
“买牛奶认识的，那我今天能认识半个操场。”
“应该算。”
陆遥抱着水走了。
林予真把笔塞给我。
“等会儿帮我还她，我得去主席台。”
“行。”
话出口以后，林予真已经走了。
下午的项目很快开始。
有人跑接力，有人夹着球往前挪，还有一组不知道为什么在草地上套麻袋。
我最后还是拍了几张，不是任务，也没人催。
许晴接棒的时候差点撞上前面的人，韩瑞妍跑完以后站在终点和她争自己到底有没有起跑太直。
林予真在主席台下面拿着两份不同版本的流程表，表情和歌手大赛那天差不多。
陆遥把水放到桌下，自己拿了一瓶，拧开以后没喝，先递给旁边一个跑得满脸通红的女生。
我把镜头往旁边移，看台下面有个人经过，浅金色的头发在人群里很显眼，她抱着一本书，从画面边缘走过去。
“程意学长！”
许晴在终点那边朝我挥手。
我把镜头转了回去。
“拍到没有？”
“拍到了。”
“我刚才是不是比她快？”
韩瑞妍从后面走过来。
“你跑的不是一棒。”
“我问程意。”
许晴也看我。
“学长？”
相机还挂在胸前。
“看不出来。”
“为什么？”
“我拍的是接棒。”
两个人同时安静两秒。
韩瑞妍先开口。
“你问错人了。”
许晴点头，活动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体育馆后面。
韩瑞妍被同伴叫走，走之前还回头说：
“许晴，下次你来跳舞。”
“可以啊。”
“别反悔。”
“你先把起跑练好。”
韩瑞妍没再回头。
林予真也终于把最后一张表交出去。
陆遥已经不在桌子后面，只剩几个空纸箱。
我把那支黑色水笔收进口袋，准备下次去便利店再还。
操场慢慢安静下来。
许晴还没走。她坐在跑道边重新系鞋带。
我走过去。
“还练？”
“再跑两圈。”
“活动不是结束了？”
“活动结束了，训练又没结束。”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对了，学长。”
“你说。”
“下次我们训练，你还来拍吗？”
“摄影部有需要就来。”
“没有需要的时候呢？”
“有空也可以来。”
许晴把水瓶往肩上一搭，笑了。
“你不是一直都有空吗？”
我没说话，她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已经转身往跑道上走。
“走了。”
她跑了起来。
第一圈从我面前过去的时候，速度不快。
相机还挂在我肩上。
我没有拿起来，过了一会儿，她从弯道那边又跑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