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日的照片比我想的少。
毕竟不是任务。
回宿舍以后，我把存储卡插进电脑，导入进度走了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
周恺从旁边看了一眼。
“你昨天不是没活吗？”
“顺手拍的。”
“那你还拍？”
“顺手。”
“你现在顺手都能拍两百多张？”
二百一十七。
“也不多。”
“你对数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没理他，照片从第一张开始往后翻。
许晴抱着水，韩瑞妍站在跑道边。
再往后，中间少了一段。
我想起来，两个人后来蹲在跑道边研究过起跑。韩瑞妍当时说不让拍，所以没有照片。
下一张已经是接力。
许晴刚把接力棒递出去，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加速。焦点稍微偏了一点，不过还能看。
再下一张。林予真站在主席台下面，一只手拿流程表，另一只手拿另一份流程表。
两份看起来不太一样。
我放大看了一眼。
确实不一样。不知道她最后用了哪份。
再往后。
陆遥在桌子旁边递水。
麻袋。
终点。
看台。
我按方向键的手停在这里。
画面主体是跑道。
右边还有半个不知道谁的肩膀。
都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看台下面有个人。
浅金色头发。
抱着一本书。
占的地方很小。
如果不是昨天刚好见过，我大概不会注意。
我把照片放大。
有点糊。
脸倒是能看清。
“你拍糊了？”
周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子滑了过来。
“没有。”
“这不糊吗？”
“我没拍她。”
“那你放大她干嘛？”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昨天。
更早。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想起来。
“怎么了？”
“等一下。”
我退出文件夹。
往上翻。
九月。
迎新。
文件夹里一下多出五百多张照片。
周恺看着数字。
“你开学第一天是在给全校做人口普查？”
“差不多，顺手。”
“你还真承认。”
我从第一张开始往后翻。
翻到二十多张的时候，我停下来。
校门口的画面里有四五个人。
左边一个新生正在低头看手机，后面有人拖着行李箱，最右边还有半块摄影部的横幅。
我把左下角放大。
一个女生抱着地图。
金发。
周恺也看见了。
“同一个？”
“好像。”
“什么叫好像？”
“头发一样。”
“你认人靠头发？”
“脸也差不多。”
“那你刚才为什么先说头发？”
我又放大一点，应该是她。
照片里的女生没看镜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像是在找什么地方。
我记得这个人，开学那天从我面前走过去。
当时我还多看了两眼。
然后——
许晴从旁边跑过去了。
我继续往后翻，没几张，就出现一串拖着行李箱的高马尾。
周恺看了一眼。
“哦，原来你那天注意力跑这边去了。”
“什么？”
“没什么。”
他把椅子又往前滑了一点。
“还有吗？”
“什么？”
“这个金发的。”
“我不知道。”
“你找找。”
“为什么是我找？”
“你自己都翻出来了。”
好像也是。我又退出文件夹。
最近拍过人多的地方，除了迎新，就剩歌手大赛。
点进去。
两千多张。我看着文件数量。
周恺也看着。
“算了吧。”
“嗯。”
“为一个不认识的人翻两千张，听起来有点变态。”
“是你让我找的。”
“那你别听我的。”
我本来准备关掉。
还是点开了观众照片。
不用全部翻。那天我给观众席拍过几组。
第一组没有。
第二组有人举灯牌。
第三组前排的人在鼓掌。
第四组——
“停。”
周恺说。我也看见了。
最后一排靠过道。
浅金色头发。这次没抱地图，也没抱书。
她坐在人群里，旁边的人正在鼓掌，她低着头，好像在看手机。
只露了半张脸。但应该还是她。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周恺问：
“你认识她？”
“不认识。”
“叫什么？”
“这些都不知道。”
“哪个学院？”
“问不出来。”
“大几？”
“不知道。”
他转头看我。
“你不是拍过人家三次吗？”
“不是拍她。”
“那算什么拍？”
“她都在后面。”
周恺重新看屏幕。
迎新。
歌手大赛。
运动日。
三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同一个人。他想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什么？”
我也想了一下。
“金发。”
“这个我有眼睛。”
“开学看过地图。”
“还有？”
“去过歌手大赛。”
“还有？”
“昨天抱了本书。”
周恺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没了。”
“……”
他把椅子滑回自己的桌子。
“你知道得还挺多。”
“是吗？”
“加起来大概等于什么都不知道。”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手机振了一下。许晴：“学长，明天训练你来吗？”
我回：“不一定。”
“那后天呢？”
“也不一定。”
她回了一个句号。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那你有空的时候告诉我。”
第二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
门口有人在还书。
自助还书机前排了三个人。
我本来没注意，直到前面的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浅金色头发。
我停了一下。
这次没有相机。
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她把两本书放进机器。
第一本进去。
第二本被退了回来。
她又放。
又退。
旁边屏幕显示：
无法识别。
她盯着那四个字，然后把书翻了个面。
重新放进去。
成功。
我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
她转过头，刚好看见我。
我们隔着两三米。
“有事吗？”
“没有。”
“哦。”
她把还书回执拿出来，转身准备走。
我也准备走，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
“等一下。”
她回头。
“有事？”
我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见过你？她大概没见过我。
说我拍过你？
听起来更奇怪。
她等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应该没有。”
“我们认识吗？”
“……”
这个问题比我想的难回答。
“应该不认识。”
她抓住了那个“应该”。
“那你叫我干嘛？”
“我好像见过你。”
“哪里？”
“照片里。”
我补了一句。
“我拍的。”
她还是没说话。我又补了一句。
“不是专门拍你。”
好像更奇怪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肩上的相机包。
又看我。
“所以你拍过我？”
“好像三次。”
“三次？”
“你都在后面。”
她抬了下眉。
“所以我是背景？”
我想了一下。
“目前是。”
她等我继续解释。
我也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太对。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
她忽然笑了一下。
“照片呢？”
“什么照片？”
“你不是说拍过我？”
我拿出手机，昨天回宿舍以后只导了照片，没有传到手机。
但迎新和歌手大赛的照片还留着几张预览。
我翻了一会儿，先找到迎新那张。
她接过去，放大。
“还真是我。”
“这什么时候？”
“开学第一天。”
她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地图。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
“你记得？”
“记得。”
她把手机转给我看。
“我那天找国际交流中心，绕了很久。”
“地图没用？”
“有用。”
“那为什么绕很久？”
“因为我看反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继续往后翻。
歌手大赛。
“这个也是我。”
“我同学要去，我跟着去了。”
她又看了几秒。
“你当时在拍谁？”
“观众。”
“那我确实是背景。”
“你本来就是背景。”
她抬头。
“你这个‘嗯’是不是有点太干脆了？”
“那我应该说什么？”
“至少别答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把手机还给我。
“第三张呢？”
“昨天的还在电脑里。”
“昨天？”
“运动日。”
她想了一下。
“我昨天只是从操场那边经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照片里你抱着书。”
她没放过这句。
“照片还能看出我只是经过？”
“不能。”
“那你刚才说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点头。
“也对。”
我们站在图书馆门口。
后面有人出来，自动门开了一次。
她往旁边让了让。
我也跟着让了一步。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名字吧？”
我看她。
“不知道，你说。”
“艾琳。”
“什么？”
“名字。”
“艾琳。”
她等着。我想起来。
“程意。”
“我没问。”
我看了她一眼。
“开玩笑的。”
她笑了一下。
“程意。”
她把名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指了指我肩上的包。
“摄影部？”
“嗯。”
“难怪了。”
“难怪什么？”
“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时间。
“我还有课，先走了。”
她走出去几步。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艾琳。”
她回头。
“怎么了？”
“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
她先摇了下头。
“应该没有。”
“照片里三次。”
“那是你见过我。”
她指了一下自己。
“我没见过你。”
她又想了一下。
“现在算见过一次。”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
这次没叫住她。
晚上回宿舍，我又打开昨天的照片。
运动日。
看台。
画面边缘。
我点开右边的备注栏。
下午找照片的时候，我随手写了四个字。
金发女生。
我把它删掉。
重新输入。
艾琳。
光标还在后面闪。
我想了一会儿，没再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