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学姐在摄影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市文化中心的漫展临时少一个摄影，半天，拍舞台和摊位，车费报销，管午饭。
最后一句是：有人有空吗？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许晴那句——
你不是一直都有空吗？
群里没人回。学姐又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我打了个“行”。
发出去以后，我又看了一眼。
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我本来就没安排。
市文化中心离学校四站地铁。
学校里前几天也贴过这个漫展的海报，我一直没注意。
十点刚过，门口已经排了很长一条队。有人顶着兔耳朵，有人背着一把比我还高的剑，还有个人穿着一身盔甲蹲在路边系鞋带。
我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兄弟，能帮我按一下后面的扣子吗？”
“行，你站好。”
五分钟以后，我觉得许晴那句话可能确实有点道理。
主办方给我发了工作证。
任务不复杂。舞台活动拍全，摊位拍几张，场内再补一些人多的画面。
负责人最后提醒：
“拍Coser最好先问一下，有些人不接自由摄影。”
“知道了。”
我把相机挂好，先去主舞台。
上午的人还不算最多。
我拍了两场互动，又绕到同人摊那边。灯比学校礼堂乱，头顶一排白光，旁边摊位还挂着蓝色灯串，拍出来的人脸一会儿冷一会儿暖。
我调白平衡的时候，前面忽然有人说：
“那个外国女生挺上镜的，你可以拍一下。”
我抬头，顺着工作人员指的方向看过去。
没看见金发。只看见一个穿深灰长外套的人站在展板旁边。
黑色短发。左眼下面有一道很淡的银色妆纹，右手戴手套，腰侧挂着一本硬壳道具书。
旁边一个摄影师正举着相机。
“笑一下。”
她笑了。
她笑得太标准了。
有点奇怪。
不是人奇怪。
是角色奇怪。
《雾港档案》里的诺娅应该不太这么笑。
这部动画很老，我高中时被同桌按着看完。剧情我已经忘得差不多，只记得女主一路查失踪案，诺娅负责站在档案室里冷着脸说“资料不外借”。
她总共出场不到二十分钟。
最后还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人气一直不低。
前面的摄影师拍完离开。
工作人员朝我招手。
“你也补两张？”
我走过去，对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程意？”
声音有点熟。我把相机放低。
“艾琳？”
她把假发往耳后拨了一下。
“你刚才没认出来？”
“头发不一样。”
她伸手摸了一下黑色假发。
“所以你果然是靠头发认人的。”
“脸也不太一样。”
“谢谢。”
“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又不太像诺娅了。
我举起相机。
“拍吗？”
“我举着道具站在这儿，不就是在等拍吗？”
“也是，你站半天了。”
她重新站回展板旁边。
我对好焦。她看到镜头习惯性地弯了一下嘴角。
“可以不用笑。”
艾琳停住，旁边工作人员也看我。
我又说了一句。
“这个角色应该不会这么笑吧？”
艾琳没说话，两秒以后，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肩膀也放松了一点。
她侧过身，右手压在腰侧那本书上，视线越过镜头，看向旁边。
我按下快门。
咔。
又拍了两张。
第三张的时候，我发现不对。
“等一下。”
“怎么了？”
“你的链子。”
她低头，外套右肩垂下来一条细银链，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到了衣领外面。
我指了一下。
“诺娅那条应该在里面。”
艾琳抬头。
“你看过？”
“看过。”
“动画？”
“嗯。”
“第七集？”
“忘了。”
她盯着我。
“那你怎么记得链子？”
“因为那集她拿钥匙的时候卡过一次。”
艾琳安静两秒。
然后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你真的看过。”
“我为什么要骗你？”
“今天已经有三个人说认识这个角色了。”
“然后呢？”
“一个说成了另一个游戏的人，一个问我是不是吸血鬼，还有一个说‘反正是大小姐吧’。”
“……”
“她是档案员。”
“而且不是大小姐。”
艾琳把银链塞回衣领下面。
“链子好了，再拍。”
这次她没笑。我拍了四张。
最后一张她低头翻开道具书，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旁边有人从后面经过，灯光正好扫过她半边脸。
屏幕停在最后一张。
“这张比较像。”
“给我看。”
我把相机递过去。
艾琳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
“你第一张为什么拍这么近？”
“后面有人。”
“第二张呢？”
“灯太蓝。”
“第三张？”
“链子露出来了。”
她低头把银链塞回衣服里。
“你还真在意这个。”
“不是你自己改的吗？”
“你怎么知道？”
“扣子旁边的线颜色不一样。”
艾琳低头看了一眼腰侧。
“你观察人的方式，有点失礼。”
“我在看衣服。”
“那你这是在看线，还是在看我？”
我想了想。
“那我不看了？”
“也不用这么极端。”
她把相机还给我。
“最后一张发我。”
“行。”
“还有第三张。”
“第三张链子露了。”
“你不是很在意还原吗？”
“我想看哪里露了，回去改。”
她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所以照片有时候也有用。”
“本来就有用。”
“你这个语气听起来像摄影部招生。”
“我不是招生的。”
她拿出手机。
“加一下？”
我扫了她的二维码。
头像是一张黑白插画。
画面里的人坐在一排档案柜前，右手戴着手套。
“诺娅？”
“你居然认出来了。”
“原来你真喜欢她。”
艾琳看我。
“不然我为什么Cos她？”
“也是，喜欢才cos。”
“你发什么呆？”
艾琳问。
“没看什么。”
“备注了吗？”
“艾琳。”
“这次后面没东西？”
我看她。她显然还记得昨天的事。
“后面真的没东西。”
“很好。”
中午以后人越来越多。
我继续去拍舞台。
艾琳也被几个同好叫走。
再碰见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我从舞台侧面下来，看见她蹲在休息区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纸箱。
银链。
道具书。
手套。
还有一小卷双面胶。
她正低头修腰侧那个缝歪的扣子。
黑色假发还戴着，外套已经脱下来铺在腿上。
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又在看衣服。”
她头也没抬。
“我在看扣子。”
“那你更没道理了。”
“要帮忙吗？”
“你会缝？”
“不会。”
“那你还问？”
“礼貌。”
艾琳抬头看了我两秒。
“谢谢。”
“不客气。”
“但是不用。”
“那我自己来。”
她重新低下头，这次终于把线穿进扣眼。
扣子固定以后，她松了口气，把剪刀、胶带和备用别针一件件收回小盒子。
最后是那本硬壳道具书。
书放进纸箱的时候，黑色手套刚好压在上面，旁边露出一截银链。
我拿起相机。艾琳抬头。
“拍什么？”
“这个，就这个。”
“我，还是书？”
“不是。”
我把屏幕转给她看了一眼。
取景框里只有纸箱。
道具书。
手套。
银链。
还有半截没收好的灰色衣袖。
她捏着那截衣袖，没松手。
“这有什么好拍的？”
“看着还行。”
“你每次都这么解释？”
“差不多，就是这样。”
她把道具书往纸箱边缘挪开一点。
“拍吧。”
咔。
我按了一张。她低头继续收东西。
“对了。”
“你说。”
“你刚才说诺娅不会那么笑。”
“那她应该怎么笑？”
我想了一下。
“她好像没笑过。”
艾琳手上的动作停住。
然后她抬头看我。
“对，一次都没笑过。”
这次她真的笑了。
不是诺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