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展下午五点结束。
四点半的时候，主办方已经开始催最后一轮场内照。
我从舞台拍到摊位，又从摊位绕回舞台。等我把剩下的空镜补完，负责人接过相机屏幕看了两眼。
“可以可以。对了，撤场的时候能不能也拍几张？”
原来说的是半天。
“行，撤场我也在。”
“还有门口那个合影板，等人少一点再补一张。”
“那我等人少了补。”
“辛苦了。”
“没事，我还没走。”
我转身的时候，艾琳正抱着纸箱站在后面。
黑色假发还戴着，灰色外套已经叠好放进箱子里。她看了我两秒。
“你不是来半天吗？”
“快结束了。”
“现在已经下午了。”
“下午也是半天。”
“哪半天？”
“后半天。”
艾琳低头看了眼手机。
“你十点就在了。”
“所以你说的‘后半天’，是从十点开始？”
她抱着箱子往休息区走。
“你继续有空吧。”
五点以后，场馆里的人一下少了很多。
舞台上的背景音乐停了，工作人员开始拆展架。刚才还围得很满的摊位一块块空下来，桌布卷到一半，胶带粘在地上，到处都是纸箱拖过地面的声音。
我拍了几张，有个工作人员从折叠桌后面探出头。
“摄影老师，能搭把手吗？”
“我不是老师。”
“那摄影同学？”
“……行，哪两张？”
我把相机放回包里，帮他把两张桌子抬到墙边。
抬完才发现，刚才那块合影板还没拍。
等我回到入口，板子旁边只剩一个穿盔甲的人。他已经把头盔摘了，正蹲在地上找不知道掉到哪里的螺丝。
我等了三分钟。
螺丝没找到。
人也没走。
最后我只好把角度抬高一点，避开他露在下面的半截肩甲。
咔。
拍完这一张，电池格正好变红。
我准备去跟负责人说一声，路过休息区的时候，看见了艾琳的纸箱。
箱子放在长椅下面。
道具书、手套和银链都已经收好了，盖子没有合上。
人不在。
我站了一会儿，旁边洗手间的门打开。
艾琳从里面出来。
我差点没认出来。
黑色假发摘了，浅金色的头发被发网压得有点乱。脸上的妆卸了一半，左眼下面那道银色妆纹还剩一小截，像是擦到一半忘了。她换回了白色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包湿纸巾。
“你在看什么？”
“脸。”
“……”
“银色没擦干净。”
她抬手碰了一下左眼下面。
“这里？”
“再下面一点。”
艾琳拿手机当镜子，擦了两下。
“还有吗？”
“有一点。”
“你来。”
她把湿纸巾递给我。
我没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得很清楚。”
“你自己也能看。”
她把湿纸巾举在我们中间。
过了几秒。
她最后还是把湿纸巾收了回去。
“你有时候很没用。”
“谢谢。”
她又擦了一次，这次干净了。
艾琳在长椅上坐下，把发网从头发里慢慢拆出来。
休息区后面是一整面玻璃。
外面已经暗了，玻璃变成一面不太清楚的镜子。她的影子和场馆里拆到一半的展板叠在一起，头发乱着，手里还捏着黑色发网。长椅下面是那个没合上的纸箱。
和下午那张道具照不一样。
又有一点像。我看了几秒。
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
电池还是红的。
再拍几张应该够。
我抬起镜头。艾琳在玻璃里看见了。
“不要拍我。”
我的手停住。
然后把相机放了下来。
没有快门声。场馆另一边有人把一块展板放倒，金属架在地上磕了一下。
艾琳转过来。
“拍到了吗？”
“一张都没拍。”
“真的？”
我把屏幕转给她。
最后一张还是门口的合影板，下面露着半截银色肩甲。
她看了一眼。我关掉屏幕，把相机放回腿上。
艾琳继续拆头发里的发卡。
拆到第三个，她忽然问：
“你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
“一般会问。”
“你说不要。”
“所以呢？”
“所以不拍。”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这样？”
“不然呢？”
“有人会说只拍一张。”
“有人会这么说。”
“还有人会先拍完，再说没关系，不会发。”
我看了一眼相机。
“没按。”
“我知道。”
艾琳把最后一个发卡放进盒子里。
“你平时也会听别人说不吗？”
“会。说了就算数。”
“这么听话？”
“这不叫听话。”
“那叫什么？”
我又把相机往腿上放稳了一点。
“别人不想被拍，就不拍。”
她没接这句。
“那你自己呢？”
“你指什么？”
“别人让你做什么，你都说行。”
“也没有都说。”
“刚才那个负责人让你加拍，你说行。”
“反正也是顺手。”
“工作人员让你搬桌子，你也说行。”
“就两张桌子。”
“上午还有一个人让你按盔甲后面的扣子。”
我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当时在门口？”
“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没看见你。”
“所以你也不是一直看得很清楚。”
她说完，把小盒子塞进纸箱。
我没接话，场馆里又有人喊了一声，问有没有人帮忙把剩下的椅子叠起来。
我下意识往声音那边看。
艾琳也看过去。
然后看我。
我坐着没动。
不是因为不想帮。
主要是对方很快找到了别人。
艾琳收回视线。
“可惜。”
“什么？”
“差一点。”
“差一点什么？”
“没什么。”
她合上纸箱盖。我看了一眼玻璃。
刚才那个画面已经没有了。
现在里面只有我们两个坐在长椅上的影子。我的相机放在腿上，镜头朝下。
艾琳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我让你拍的是诺娅。”
“拍的是诺娅。”
“现在不是。”
“我知道。”
“知道还拍？”
“觉得好看。”
她没被这个理由说服。
“那也不行。”
“好，那就算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后那张合影板。
“现在没拍。”
艾琳也看了一眼屏幕。
“这张下面是什么？”
“半截肩甲。”
“你故意的？”
“避不开。”
她笑了一声。我又看了一遍照片。
银色肩甲只占最下面一小块，看不见脸，也看不出是谁。
艾琳没有继续问。
她站起来，把纸箱抱到怀里。
“走吗？”
“你回学校？”
“对，回学校。”
“那一起走。”
我把相机收回包里。
快到地铁站的时候，艾琳忽然说：
“下次想拍，先问我。”
“行。”
她看了我一眼。
“你又说行。”
“那应该说什么？”
“说你自己的。”
我想了一会儿。
“我会先问。”
艾琳点头。
“这个可以。”
地铁口的灯刚亮起来。
她抱着纸箱走在前面，浅金色的头发还有点乱。
地铁上手机振了一下。
许晴：“今天有活动？”
“漫展，帮人拍。”
“拍谁？”
“一个coser。”
“那你拍得开心吗？”
我看着窗外。
“还行。”
她没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