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我在摄影部活动室导漫展的照片。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的时候,周恺把椅子滑了过来。
“你周六不是去半天吗?”
“本来是半天。”
“那你为什么晚上才回宿舍?”
“撤场。”
周恺无奈的摇头。
“你这人出去兼职,老板应该很喜欢。”
“没给钱。”
“那更喜欢了。”
我没理他,屏幕上刚好跳到艾琳那组。
黑色假发。
灰色外套。
银色妆纹。
最后一张,她低头翻着道具书,脸上没笑。
周恺停了一下。
“这不是那个金发的吗?”
“对,就是她。”
“你还真认识了?”
“现在认识。”
“进度挺快。”
“什么进度?”
“算了。”
旁边正在修图的男生也探过头。
“这个是不是国际学院那个艾琳?”
我转头。
“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还不止一个人提过。”
“听说什么?”
“她家里好像挺夸张的。国际学院那边说得有鼻子有眼。”
周恺来了兴趣。
“能有多夸张?”
“有人说家里有城堡。原话就是‘城堡’。”
“学校后面那个?”
“不是景区,是私人的。”
“还有人说她爸是什么公爵。哪一国,传的版本不一样。”
周恺问:
“现在还有公爵?”
“我怎么知道。反正国际学院那边都这么传。还有管家,开学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就在国际交流中心门口。”
“看见管家?”
“看见一个穿西装的。那人还戴着白手套。”
“穿西装就是管家?”
“所以才叫传言。”
他说得很有道理。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我。
我也看他们。周恺先开口。
“你不是加微信了吗?”
“加是加了。”
“问问。”
“问什么?”
“她爸是不是公爵。”
“为什么?”
“好奇。”
“那你问。”
“我又不认识。”
“所以我认识就要问?”
周恺想了一下。
“好像也不是。”
旁边的人还没放弃。
“你就不好奇?传成这样了。”
我低头把最后一张标上星。
“有一点。”
“那你还不问?”
我想起周六晚上。
玻璃。
没卸干净的银色妆纹。
还有一句“不要拍我”。
“她没跟我说过。”
周恺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我一直有。”
“你上次翻两千张照片找她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你让我找的。”
“你怎么什么都能怪我?”
“因为确实是你。”
周恺把椅子滑了回去。
“行,不问了。”
他说完又转回来。
“不过真有城堡的话记得告诉我。”
“打听这个干吗?”
“想参观。”
“你先把护照办了。”
活动室安静了十分钟。
我的手机振了一下。
艾琳,只有一句。
“第三张原图呢?”
我这才想起来,她说的是银链露在外面的那张。
我把文件拖进传输框。
原图太大,转了半天。
她又发来一句。
“你是不是忘了?”
“没忘,就是慢。”
“那为什么现在才发?”
“刚导出来。”
“周六的照片周一才导?”
“昨天没开电脑。”
“这也算稀奇。”
文件终于传完。过了一会儿,艾琳发来一张截图。
她把银链露出来的位置圈了起来。
“这里。”
“嗯。”
“我昨天拆开看了,固定点缝低了。”
“所以?”
“要重做。”
我点头。
“你就没有别的评价?”
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
“线颜色也不对。”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开始。
最后发来:
“你挑衣服,比看人仔细。”
我把手机放下,五分钟以后,她又发了一条。
“明天下午有空吗?”
我点开输入框,先打了一个“行”。
看了两秒。删掉。
“三点以后可以。”
这次她回得很快。
“你学会了。”
“学会什么?”
“这个不重要。”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我在图书馆一楼休息区看见艾琳。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没有书,只有一台平板和两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
我走过去。
“你不是来图书馆?”
“谁规定来图书馆一定要看书?”
“还书机。”
“它只管还书。”
她把其中一杯推给我。
“无糖的。”
“怎么是无糖的?”
“你看起来不像会喝很甜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猜的?”
“对,我猜的。”
“猜错了。”
“你喝甜的?”
“甜的也可以。”
她翻了个白眼。
“……有时候喝甜的。”
“这还差不多。”
她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概念图。
没有人物正脸。
只有一间很窄的房间,一件深色外套挂在椅背上,桌面放着钥匙、票根和一只坏掉的耳机。
窗外是很亮的白天,房间里面却偏暗。
“这个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先看。”
我看了一会儿。
“像有人刚走。”
“还有?”
“桌子太整齐。”
“哪里不对?”
“如果刚走,不会刚好把东西摆成这样。”
艾琳盯着我。
“你看图也这样?”
“哪样?”
“找不对的地方。”
“你不是问我?”
“我问你觉得怎么样,不是让你做现场勘查。”
“那还行。”
“……”
她把平板拿回去。
“你每次夸东西都这么费劲?”
“我夸过。”
“什么时候?”
“诺娅那张。”
“你说的是‘比较像’。”
“那是夸。”
“第一次听说。”
她往后翻。
后面还有几张。
旧车站。
空房间。
晾到一半的衣服。
一扇只开了很小缝的门。
画面里偶尔有人,但大部分只露背影,或者一只手。
“都是照片?”
我问。
“有摄影,也有短片截图。”
“同一个人?”
“一个人做的。”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拍那个纸箱的时候,我想起这个。”
我看她。
“漫展那个?”
“道具书、手套、银链。”
“记得。”
“你当时说看着还行。”
“我是说过。”
“我想知道你到底觉得哪里还行。”
我重新看屏幕。
第一张房间。
第二张车站。
第三张衣服。
“像有人来过。”
艾琳没说话。我继续说。
“但是看不出来是谁。”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次不是‘还行’了?”
“你让我说自己的。”
她笑了一下。
“有进步。”
我喝了一口咖啡。
确实不甜。艾琳继续往后翻。
“我做 Cos 的时候也会看很多这种。”
“看这些有用?”
“衣服不是单独存在的。一个人穿什么,东西怎么放,房间是什么样,都会让你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什么样。”
“所以你连链子都要缝对。”
“缝不对就出戏。”
“但别人还是会把诺娅认成吸血鬼。”
“所以我才懒得解释。”
我没说话,窗外有人骑车过去。
平板黑下去几秒,又被她点亮。
我忽然想起昨天活动室里的话。
城堡。
公爵。
管家。
其实现在问很方便。
她就在对面。我甚至可以装得随便一点。
比如:
“你家里是不是——”
后面不管接什么,好像都能问。
艾琳忽然开口。
“我们学院的人比你还爱编。”
我抬头。
“编什么?”
“什么都编。”
她把平板往我这边转了半圈。
“你听到的那些,等我哪天想说再说。”
我没有接。她也没有再解释。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你刚才看我的表情很像有问题。”
“有。”
“问啊。”
我停了一下。
“这个作者还有别的吗?”
艾琳看了我两秒。
“有。”
她低头在平板上找。
没有追问。我也没问别的。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个页面翻出来。
“这个系列比较长。”
“你都看过?”
“很多遍。”
“为什么?”
“喜欢。”
回答得很快。漫展那天提到诺娅的时候,她也是这个语气。
好像有些事情本来就不需要更复杂的理由。
四点多,我们从图书馆出来。
艾琳往国际交流中心那边走。
走到台阶下面,她忽然回头。
“程意。”
“什么事?”
“你刚才其实想问别的吧?”
我停了一下。
“正好有一个。”
“为什么没问?”
“你没说。”
“所以?”
“所以先不知道。”
她看着我,风把她额前一小缕头发吹起来。
这次我没有去看肩上的相机。
艾琳也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她只点了一下头。
“那先这样。”
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十一点,我洗完澡,手机亮了一下。
艾琳发来一个链接。
没有标题。
后面跟着一句:
“下午那个作者的短片。”
我点开。她又发了一条。
“这个是我最喜欢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回了一个:
“我看完告诉你。”
对面很快回:
“好,不急。”
我把链接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