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我把相机带出了宿舍。
没人找我拍照。
摄影部群里没有消息，学生会也没有。韩瑞妍那边安静得像这周没有活动。艾琳昨晚倒是发来一张诺娅新到的配件照片，后面跟的是一句“终于没有色差”，不是“帮我拍”。
我站在宿舍楼下，第一次觉得相机有点多余。
以前带它出门，总有地方去。
今天没有。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第二张照片。这是我昨晚写的。
但下面什么都没有。
……
我先去了教学楼。
周六上午的楼里人不多，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公告栏最下面一张纸吹得一下一下翘起来。
我拍了一张，往前走，空教室的门没关，最后一排椅子歪着，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板书。
我又拍了一张。
楼梯间。
饮水机。
自动贩卖机。
一辆停在树下面、前轮歪向一边的自行车。
拍到第十七张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好像只在拍没人的东西。
我停下来翻了一遍。
空舞台没有人。所以我今天也一直在等人走。
二楼连廊本来有两个女生靠着栏杆聊天，我等她们走了才举相机。篮球场边有张长椅，我绕过去两次，因为上面一直坐着人。
第三次经过的时候，那个人还在。
他也发现我了。我们隔着半个篮球场互相看了一会儿。
最后是我先走。我觉得再绕第四次有点奇怪。
……
中午我在食堂吃了碗面。
手机放在旁边，备忘录还停在“第二张”。
我把上午的照片导进平板。
十七张。
单看都没什么问题。
走廊那张线很直，空教室的光也不错。自动贩卖机前面正好有一块阳光，拍出来比肉眼亮一点。
我把它们和空舞台放在一起。
像学校放假了。我又把几张删掉。
剩六张。
还是像学校放假了。
我把平板扣到桌上。
隔壁桌有人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
我下意识看过去。
一个男生端着餐盘让位置，另一个人侧身从里面出来。
我手已经碰到相机包的拉链。
然后停住。他们很快走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想拍什么。
……
下午我往操场那边走。
不是因为有想法。
只是已经走到这里了。
田径队在训练。我隔着铁网就听见哨声。
跑道上有人做加速跑，直道旁边放着水和外套。许晴在最外侧那条道上，跑到终点以后没有立刻停，往前又冲了十几米才慢下来。
我站在看台下面。
她第二趟回来时看见我了。
“今天谁找你？”
我愣了一下。
“没人。”
“那你来干吗？”
“拍照。”
“拍谁？”
“……不知道。”
许晴拿毛巾擦了擦脸。
“你们摄影部现在这么难？”
“以前也难。”
“以前没看出来。”
她说完去拿水。我把镜头转向跑道。
有两个人正从弯道过来。我等他们跑过去，取景框里只剩红色跑道和白线。
快门按下去。许晴喝完水，往我这边看。
“你在拍什么？”
“跑道。”
“我知道是跑道。”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等他们走。”
“等他们干吗？”
我没回答。她又看了一眼。
“所以你现在专门拍没人的地方？”
“好像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哦。”
她答得很快。我看她。
“就哦？”
“不然呢？”
“没什么。”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很合理。
她把毛巾搭到脖子上，往跑道那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那你今天拍我吗？”
我下意识把相机抬了一点。
许晴刚训练完，额前的头发湿着，鞋带有一边松了。她没有摆动作，也没催我。
取景框刚碰到她，我又把相机放下。
“今天不拍。”
“为什么？”
“我不知道拍什么。”
许晴点点头。
“那就别拍。”
她说得跟“那就别吃香菜”差不多。
“这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啊。”
远处有人喊她名字。
许晴回头应了一声。
“我还两组。”
“嗯。”
“你要等？”
我看了看时间。
“三点半我走。”
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抬了下手。
“那我争取三点二十九跑完。”
“跟我有什么关系？”
“显得我守时。”
她跑回去了。
我没拍。
……
三点二十七，许晴最后一趟冲过终点。
三点二十八，她弯着腰喘气。
三点二十九，她抬头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我冲她晃了晃手机。
她隔得太远，大概没看清时间，只朝我比了个拇指。
三点三十，我收相机。
“真走啊？”
她从跑道那边喊。
“说好三点半。”
“行。”
这次“行”是她说的。
我背上包往外走。
操场另一边还有一组人在准备训练。几个起跑器刚搬到直道上，还没摆好。一个横着，一个斜着，旁边有人蹲着调距离。
我经过的时候，那个人正好站起来去拿卷尺。
跑道空了一小会儿。
我停住，没有等谁离开。
也没有先想它像不像空舞台。
只是觉得可以拍。
我举起相机。
咔擦。
拍完以后，那个人很快又回到画面里，蹲下继续调起跑器。
我没再拍第二张。
……
晚上回宿舍，周恺不在。
他的电脑合着，桌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
我把今天的照片导出来。
四十三张。
比我以为的多。
走廊。
空教室。
楼梯。
长椅。
跑道。
没有人的篮球架。
没有人的自动贩卖机。
我一张张往后翻。
拍的时候觉得还行。
现在看也还是还行。
就是没什么想再看一遍的。
我把上午的照片全选，取消星标。
下午的也一样。翻到最后几张时，我停住。
起跑器。
最前面那一个还歪着，后面的已经摆进了跑道。白色起跑线从画面下面横过去，旁边露着一小截卷尺。
没有人。
但跟上午那些空教室不太一样。
然后点了星。
“待选”文件夹里变成两张。
我把两张并排放着。
空舞台上的工作灯还亮着。
起跑器有一个还是歪的。
我看了一会儿，好像能放在一起。
但为什么，我还是说不出来。
这次我没有急着找第三张。
我关掉文件夹，顺手点开今天剩下的四十一张。
翻到一半，我才发现一件事。
食堂里有人起身，我会看过去。
跑道上有人冲线，我会看过去。
有人系鞋带、整理头发、搬东西、说话，我也会看过去。
我就这样在学校里转了一整天。
最后拍了四十三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里面隐约有个人影。
我伸手碰了一下触控板。
屏幕又亮起来。两张照片重新出现。
我没再往下想，至少现在有第二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