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摄影部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学姐:小展预热缺几张活动花絮。迎新、歌手大赛、运动日、漫展各补一张,拍过的人自己挑。今晚十点前放共享文件夹。
下面很快有人回:
“花絮是多花絮?”
学姐:别把事故现场交上来就行。
八点十三。周恺正在旁边修旧教学楼,听见我鼠标点了两下,往这边看。
“又有活?”
“补照片。”
“你不是在找第三张?”
“不是一回事。”
“那随你。”
他说完继续调自己的窗户。
我打开歌手大赛的文件夹。
两千多张。
以前觉得很多。
现在还是很多。
我先给韩瑞妍发了条消息。
“摄影部要补一张歌手大赛花絮,放小展预热。你要不要先看?”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比赛那组?”
“嗯。”
“你自己挑吧。”
下一条很快跟上来。
“不用每张都发我。”
我盯着那两句看了两秒。
又收到一条。
“我以前说过别发的别动。”
“知道了。”
这次我回得很快。
……
我按日期往后翻。
彩排。
正式比赛。
颁奖。
后台。
第一张停下来的是白灯下那张。
韩瑞妍站在舞台中间,刚好抬眼,动作完整,头发也没挡脸。她当时自己看过,说可以。
能用。
我先加了星。
再往后。
工作灯。
我按方向键的手停了一下。
韩瑞妍背对镜头,一只手拢着头发,嘴里咬着发绳。
右边备注栏写着三个字。
不公开。
我直接翻过去。
后面还有几张她以前明确不要的。
第一张脸没拍好。
一张从下面带到舞台边缘。
还有一张她看完以后说“这张别选”。
我都没停,翻到正式比赛那组时,缩略图一下多起来。
上台。
副歌。
转身。
谢幕。
下台。
我本来准备回到白灯那张。
鼠标却停在后面一格。
侧幕边。
韩瑞妍刚从台上下来,手里还拿着麦克风,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粉色头发从肩膀两边垂下来,有几缕贴在脸侧。
她没有看镜头。
后面有人抱着合影用的牌子往台口走,另一个工作人员正朝她招手。
画面右边还露着半块写着“颁奖”的流程板。
下一张,她已经抬起头。
再下一张,她站直了,跟着工作人员往台上走。
三张连在一起。
中间那张只有几秒。
我把它放大,不太像宣传照。
也不像后台偷拍。
侧幕没有门,观众席靠边的位置甚至能看见。那天我也一直戴着工作证,所有选手下台都从这里过。
它确实是比赛的一部分。
韩瑞妍刚才也说了。
比赛那组,我自己挑。
我把照片缩小,又放大。
周恺在旁边问:
“挑不到?”
“挑到了。”
“那你盯这么久干嘛?”
我没回答,因为这张放到空舞台和起跑器旁边,好像也可以。
放到那两张旁边,好像也可以。
我说不清哪里一样。
她刚唱完。
下一秒又要站回去。
我把“待选”文件夹拖到旁边。
没有把照片放进去。
只是看着。周恺又问:
“活动花絮?”
“算花絮。”
“那挺像花絮。”
“你觉得?”
“我又不认识她。”
他说得很快。
我看回屏幕。
我认识吗?
至少比歌手大赛以前认识一点。
知道她不喜欢哪张。
知道她觉得什么叫好看。
知道她会为了半拍不对一个人重来很多遍。
也知道工作灯下那张不能发。
这张她没说过。我把鼠标移到星标上。
点了一下。其实手机就在旁边。
我甚至已经点开了韩瑞妍的聊天框。
把照片发过去,再问一句“这张行吗”,最多半分钟。
光标停在输入框里。
上面还是她刚才那句:
“不用每张都发我。”
我又把聊天框关了。
关掉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是因为她说了不用发。
是因为我问了,她可能会说不。
那半分钟我算得很清楚,然后选了不问。
后面我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
她已经把选择交给我。
每碰到一张自己喜欢的就重新问,好像又变成她一张张替我选。
而且这张和工作灯那张不一样——
不是独处,不是我折返回礼堂以后才拍到的。
它就在正式比赛的连拍里。
三个理由我都信了。
……
九点四十七,学姐在群里问:
“歌手大赛谁负责?”
我回:
“我。”
“图呢?”
“马上。”
我把两张都拖进临时文件夹。
白灯。
侧幕。
来回切了两次。
白灯那张更稳。
脸清楚。
舞台也完整。
侧幕那张什么都没准备好。
我把白灯那张移出去。
共享文件夹里只剩侧幕。
上传。
进度条走完。学姐很快回了一个“收到”。
我关掉窗口,过了几秒,又打开。
照片还在。
我没动。
……
第二天下午,摄影部把小展预热页发出来了。
一共六张图。
迎新摊位。
运动日接力区。
漫展撤场。
旧教学楼。
歌手大赛。
还有一张不知道谁拍的食堂窗口。
我往下滑了一遍。
侧幕那张排在第四。
下面没有写韩瑞妍的名字。
只有一行小字:
“校园活动记录|秋季歌手大赛。”
手机震了一下。
韩瑞妍。
一张截图。
红圈正好圈着第四张。
下面一句:
“这张谁让你放的?”
我手停住。
“我选的。”
对面没有回。我又打:
“你昨天说比赛那组我自己挑。”
字打完以后,我没立刻发。
看了两秒。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你在哪?”
“礼堂后门。”
……
我到的时候,韩瑞妍站在台阶下面。
她今天头发扎得很高,手里夹着一本谱子。
我刚走近,她先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还是那张截图。
“这张为什么会在上面?”
“我挑的。”
“我知道是你挑的。”
她没接我的答案。
“我问你为什么觉得能放。”
我张了嘴。
最先冒出来的是理由。
“那天是正式比赛,侧幕也是活动区——”
我停住了。
再说下去就是在跟她算账。
韩瑞妍等我说完。
我没有说完。
“是我放上去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截图。
“我昨天确实说了让你自己挑。”
“我也确实没单独说过这张。”
我看她。
“所以我不是说你故意挑一张我不喜欢的发。”
她顿了一下。
“但我没想到你会把这种也算进去。”
“哪种?”
“我根本没准备给别人看的那几秒。”
“程意。”
她把手机收回来。
“我让你自己挑,是因为我以为你知道我不想让别人看什么。”
她没等我找理由。
“你以前明明知道。”
“工作灯那张我没用。”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所以我昨天才让你自己挑。”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我才发现哪里不对。
她把选择交给我,不是因为她突然什么都不介意了。
是因为以前我没有乱用。
韩瑞妍指了下手机。
“这张我刚唱完,喘得连话都不想说。下一秒又得上去合影。”
她没有立刻往下说。
“高一那年我也有一张差不多的照片。”
“什么照片?”
“排练完坐在音响上睡着了。”
“后来呢?”
“被发到班群里,配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重要。”
她把谱子合上一半。
“重要的是我到现在都没看过那张照片。”
风又把最上面一页掀起来。她按住。
“从那以后,每上一次台,我都会先数一遍今天有哪几个样子不能拍。”
“数了六年,变成习惯了。”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我觉得——”
我停住。她看我。
“你觉得什么?”
我还是说了。
“我觉得挺像你的。”
说完以后,我自己先知道这句话不太对。
不是因为它是假的。
就是因为我是真的这么想。
韩瑞妍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那种。
“又来了。”
“什么?”
“你觉得像我。”
她把谱子换到另一只手。
“所以呢?”
我没回答。
“你觉得像我,跟我想不想让别人看,是两件事。”
风从礼堂后门灌出来,把她谱子最上面一页掀了一下。
她按住。
“我不是说你不能拍。”
“我知道。”
“你也不是不知道以前那些不能发。”
“我知道。”
“那你这次为什么不问?”
我看着她手机里的截图。
第四张。
其实答案很简单。
因为我很想用。
因为它比白灯那张更像我现在想找的东西。
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她会介意什么。
前两个我都能说。
最后一个说出来,好像更难听。
韩瑞妍等了一会儿。
“你很喜欢这张?”
“喜欢。”
这次我没说“还行”。
也没说“都可以”。
她点了一下头。
“我看得出来。”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但我不喜欢它在那儿。”
我拿出手机。
“我现在撤。”
她没说谢谢,只说了两个字。
“去撤。”
我给学姐发消息。
“歌手大赛第四张麻烦撤一下,是我判断错了。我换之前确认过的那张。”
学姐回得很快。
“本人不同意?”
“对,她不同意。”
“行,我处理。”
韩瑞妍站在旁边,看见了。
过了几秒,她说:
“以后比赛那组,还是先给我看吧。”
“好。”
这次她没有说“不用每张都发我”。
我也没有问要发到什么程度。
手机又震了一下。
学姐:撤了,白灯那张你传一下。
我回:
“马上。”
再抬头的时候,韩瑞妍已经往礼堂里走。
我叫了她一声。
“韩瑞妍。”
她回头。我本来想说对不起。
又觉得现在说,好像太晚了一点。
最后只说:
“撤了。”
“我看见了。”
她转回去,后门合上。
我站在台阶下面,把白灯那张重新传进共享文件夹。
上传完成以后,我没有再打开侧幕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