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删掉的是公开页上的那张。
不是原片。摄影部的预热页重新加载以后,第四张变成了白灯。
韩瑞妍站在舞台中间,刚好抬眼。
动作完整。
脸也清楚。
她以前看过。
说可以。
我盯着页面看了两秒,关掉。
关掉以前,我看见页面下面的浏览数字。
一百零七。不知道其中多少个人真的注意过第四张。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认出她。
撤掉以后,这个数字不会跟着变回零。
我没有继续看。
然后打开共享文件夹。
侧幕那张还在“最近上传”里。
我删掉,电脑问:
“是否移至回收站?”
我点确定。
接着是我自己建的临时导出文件夹。
删掉。
最后只剩硬盘里的原片。
两千多张中的一张。
文件名夹在前后两张之间。
我点开。韩瑞妍弯着腰喘气。
后面有人抱着合影牌。
下一秒,她会抬头。
我把鼠标移到删除键上。
停了一会儿。没有按。
她刚才说的是撤掉。
没有说删原片。以前那张工作灯下扎头发的照片,右边有三个字。
不公开。
这张右边什么都没有。
我以前觉得空着就是没有限制。
现在看着,只觉得是没写过。
我关掉照片,给韩瑞妍发消息。
“公开的已经撤了。对不起,是我判断错了。”
打完以后,我本来还想补一句。
“我以为你说自己挑——”
光标闪了两下。
我删掉。
消息发出去。
对面很久没回。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
没有新消息。以前韩瑞妍看照片的时候,总会很快告诉我哪张丑、哪张脸大、哪张能用。
第一次觉得她回得慢,也算一种回答。
……
周恺回宿舍的时候,我还坐在电脑前。
他把相机包放下,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第三张?”
“不是。”
“那你怎么一副第三张死了的表情?”
“没死。”
“那是什么?”
“用错照片了。”
周恺拉开椅子。
“活动的?”
“对,活动的。”
“撤了?”
“撤了。”
“本人不让?”
“她不让。”
他点点头,过了几秒,又问:
“你很喜欢那张?”
“嗯。”
“那挺可惜。”
“是有点。”
“后悔撤?”
“不后悔。”
周恺转头看我。
“那你这副表情是干嘛?”
我想了一会儿。
“我以为我已经知道怎么选了。”
“结果?”
“选错了。”
“照片?”
我看着他。
“不是照片。”
周恺没立刻接。
最后只说:
“哦。”
这次我没嫌他只说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自己的旧教学楼文件夹。
我看见他新拍的四楼窗户。
“这张留?”我问。
“留。”
“为什么?”
“喜欢。”
还是回答得很快。
我看回自己的屏幕。
我也喜欢,问题就在这里。
我打开“待选”。
空舞台。
起跑器。
然后把侧幕那张的原片窗口拖到旁边。
三张并排。它确实能放进去。
甚至比我这两天乱拍的很多东西都更像第三张。
我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拖。不是因为它不好。
我把原片窗口关掉。
“待选”重新只剩两张。
……
晚上十一点多,韩瑞妍回了。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我没有再回。
第二天摄影部群里,学姐重新发了一遍预热链接。
韩瑞妍没有找我。
她在群里给学姐发了一句:
“歌手大赛那张已经换了吗?”
学姐回:“换了。”
她发了个“好”。
以前这种事她会直接问我。
我看着那个“好”,没有插话。
下面有人问:
“昨天第四张是不是换了?”
学姐:嗯,选片调整。
没人继续问。我也没解释。
下午去活动室时,学姐把U盘递给我。
“歌手大赛那组以后你交之前再确认一下本人。”
“好。”
她看了我一眼。
“之前不是都确认得挺好吗?”
“这次是我自己判断的。”
“判断错了?”
“嗯。”
“那下次别自己补答案。”
“记住了。”
她说得像在提醒我导出尺寸。
说完就去看别人的打印尺寸。
我拿着U盘站了一会儿。
没什么好解释的。
当天傍晚,我在食堂门口远远看见韩瑞妍一次。
她和两个同学一起往外走。
以前隔这么远,她大概也会抬手让我把比赛照片发过去,或者问一句摄影部又在忙什么。
这次她只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头。
然后各走各的。
没有吵架。
也没有恢复原样。
……
两天以后,我去艺术教育中心还一根转接线。
二楼走廊尽头有人从排练室出来。
粉色头发。我脚步慢了一下。
韩瑞妍也看见了我。
以前她大概会先问一句“你又来干嘛”。
这次没有。她只朝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头,擦肩过去以后,她在后面叫我。
“程意。”
我停下来。她站在排练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那张原片呢?”
“还在。”
她看我。我补了一句。
“没给别人看。公开页、共享文件夹和导出都删了。”
“我不是问这个。”
“那问什么?”
“你原片删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删?”
“你没让我删。”
“你要删的话,我回去删。”
韩瑞妍皱了下眉。
“我什么时候说要删了?”
“没有。”
“那你又补什么?”
“确认。”
她把谱子往怀里收了收。
“你真的很喜欢确认。”
“最近有点需要。”
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又压回去。
“原片不用删。”
我手还停在相机包拉链上。
她又说了一遍。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
走廊里有人推着音箱经过,我们两个都往旁边让了一点。
等声音过去,她才开口。
“以后要公开的,先给我看。”
“好。”
“至少这学期先这样。”
“好。”
她点了下头,把排练室的门带上。
我以为话说完了。
走到楼梯口,她又停下来。
“程意。”
“嗯?”
“我不是以后都不让你拍。”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我。
“也不是每张都要我站旁边签字。”
“我知道。”
“你知道?”
“现在知道一点。”
“……一点就一点吧。”
她没有笑。
她下了楼。
我没有叫住她。
……
晚上回宿舍,我又打开歌手大赛的文件夹。
工作灯下扎头发那张。
右边写着:
不公开。
侧幕喘气那张。
右边还是空的。
我点进去。
打了四个字。
不公开用。
看了一会儿。
又删掉。
最后改成:
不公开。
两张照片的备注一样了。
但不是一回事。
第一张,是她当时告诉我的。
第二张,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侧幕那张左上角还亮着一颗星。
昨天为了活动花絮加的。
我把星点掉,照片没有消失。
只是重新回到两千多张里面。
我关掉文件夹。
“待选”里还是两张。
空舞台。
起跑器。
第三张还没有。
这次我没有打开别的照片去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