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摄影部群里发来一条消息。
学姐:小展下周进入最终确认,没凑够八张的先别硬补,周末带现有版本过来。
下面有人问歌手大赛还补不补。
学姐:不补了,她那边我直接对接。
群里很快聊到别的事。
以前这种事会先经过我。
我打开“待选”文件夹。
里面只有两张。
空舞台。
起跑器。
第三张还没有。
很普通的一条消息。
我把硬盘里剩下的照片重新翻了一遍。
我一眼就瞟到歌手大赛的文件夹,点进去看到韩瑞妍的照片,感觉现在不知道怎么去判断了。
我全部选中,鼠标放在删除上,但还是把文件夹关掉。
转到近期拍的照片。
空教室。
食堂窗口。
傍晚的教学楼。
宿舍楼下被风吹动的晾衣杆。
每一张都能找到一个放进去的理由。
食堂窗口可以接在空舞台后面。一个地方关了灯,另一个地方刚开门。
教学楼的窗户也可以。周恺那组里已经有很多窗户,不知道算不算抄他的。
我把它们一张张拖到空舞台旁边。
看起来都像答案。
我又把它们全部拖了回来。
以前是为了凑八到十二张。
现在是为了赶紧找到第三张。
形式变了。
本质没变。
我关掉硬盘。
下午没有课。
也没有人找我拍照。
我还是把相机装进了包里。
周恺正坐在桌前修旧教学楼,屏幕上有一扇窗亮得像被单独挑出来。
“你今天有活?”
“没有。”
“那你带相机干什么?”
“出去走走。”
“拍什么?”
“还不知道。”
周恺抬头看了我一眼。
“挺具体。”
“我尽量。”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扇窗。
“别又拍一堆没人。”
我停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的照片都没人。”
“也有两张有人。”
“那两张你都没拿出来。”
“……你看得还挺细。”
“我坐你旁边看了两天。”
我没再说话,关门出去了。
礼堂的门没锁。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先走到这里。
大概是空舞台还在“待选”里。
里面有人在收前几天活动剩下的东西。靠墙的椅子一张张叠起来,台上的定位胶带已经被踩得卷了边。
一个工作人员看见我,问:“找人?”
“没有。”
“那你进来干什么?”
“拍照。”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相机。
“行。”
他抱着椅子走了。
我站在门边,没有马上举起相机。
最后一张椅子被搬出画面以后,礼堂里只剩下几块没来得及收的东西。
我先拍了空椅子留下的灰印。
又拍了工作灯。光落在幕布边缘,把那一小块布照得发黄。
后台的地面上,定位胶带被踩歪了,又被谁重新压回去。旁边有一个喝空的水瓶,瓶身被捏扁,瓶口还挂着没拧紧的盖子。
我蹲下来,把胶带和水瓶放进同一个画面。
按下快门以后,我看了一眼。没有拍得多好。
拍完以后,我回到第一排,重新拍了一次舞台。
幕布没有完全合上。
LED屏黑着。
工作灯还亮着。
和两天前很像。
我把相机放低。
如果把这些照片放在一起,还是会像我在等所有人离开以后,偷偷把剩下的东西收进画面里。
我低头看了一遍刚才的照片。
它们没有不好。只是每一张都像在提醒我:你又在找一个可以解释的东西。
“程意?”
我回头。林予真从侧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流程纸,最上面还压着一卷黑胶带。
“你怎么又在拍空舞台?”
“这次不是空舞台。”
我把相机屏幕转给她看。
空椅子。
胶带。
水瓶。
她看了两眼,把那叠纸往怀里收紧了一点。
“喜欢吗?”
我低头看着屏幕。
工作灯在黑掉的舞台上亮着,水瓶压在画面右下角,胶带从边缘歪出去。
“喜欢。”
“那就别考虑那么多,先拍。”
她说完,转身去关侧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
“别把门锁在里面。”
“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重新看了一遍那几张照片。
没有任何一张被我加进“待选”。
我还是把相机收好了。
离开礼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送货车,后门半开,纸箱堆到门边。
陆遥正从里面往外搬水。
她看到我,停了一下。
“程意,帮我一下。”
我愣了半秒。
“什么?”
“扶一下门。”
她用肩膀顶着仓库门,怀里抱着一箱水。门上的弹簧一直往回弹,她只能用脚卡住。
我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伸手扶住门。
“再往里一点。”
“这样?”
“这样可以。”
她把箱子放进仓库,又回头抱起旁边一箱。
“这个也放里面。”
“不是只扶门?”
“现在需要搬箱子。”
我接过箱子,比看起来重一点。
陆遥在前面把路让开。
“左边。”
“这里?”
“再往里。”
我把箱子推到墙边。
她点了下头。
“好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货架。
以前她大概会说不用。
“你今天怎么突然叫我?”
“因为今天门一直关。”
“门以前不会关?”
“以前我先把东西搬进去。”
“那今天呢?”
“今天有点多。”
她回答得很自然,好像这就已经是完整理由。
前台来了新的店员。
陆遥把账本递给对方,转身去解身上的围裙。
她先把一边挂到收银台旁边的钩子上,另一边还搭在手里,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她低头整理小票,暂时没有站在收银台后面。
门又被推开。
外面的蓝色天光和店里的白灯一起落在玻璃上,收银台空着,围裙挂到一半,玻璃里叠着两层灯。
我抬起相机,手指碰到快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人要求我拍。
也没有人站在镜头里。
我按下快门。
“咔。”
陆遥抬头。
“拍什么?”
“收银台。”
“为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说不上来。”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照片不算特别好。
玻璃上的字有点乱,门外的灯也压进了画面。挂到一半的围裙倒是很清楚,像有人刚刚离开,又还没有完全离开。
陆遥看了一会儿。
“你拍的是换班?”
“我拍的时候没这么想。”
“收银台没人。”
“我知道。”
“那你喜欢吗?”
我看着屏幕。
“应该算。”
她把相机还给我,接过新店员递来的账本。
“那就先留着。”
我把相机放低,店里有人进来买东西,陆遥转身去收银。
我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走。
她扫完码,抬头看我。
“还有东西买?”
“买完了。”
“那还有东西拍?”
“拍完了。”
这句话既像提醒,也像允许我站完这一分钟。
我最后买了一瓶水。
陆遥把小票递给我。
“这次不换牛奶。”
“今天牛奶不快过期。”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自己说的。”
“我说过?”
“你说过六天也算快。”
她点点头。
“那今天还有五天。”
“……你这算得挺快。”
“工作需要。”
我拿着水走出便利店。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里面的白灯被切成一块一块,刚才那张照片还留在相机里。
手机又振了一下。
许晴发来一张照片。
跑道,没有人。
“你今天没来。”
我回:“有事。”
“什么事?”
“找照片。”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加油。”
回到宿舍以后,周恺还没回来。
我把今天的照片导进电脑。
礼堂二十七张。便利店六张。
大部分没什么特别的。
空椅子。
工作灯。
胶带。
水瓶。
空收银台。
我把“待选”文件夹打开。
空舞台。
起跑器。
两张并排放着。
新拍的那张没有进去。
我也没有把它删掉。
右边的备注栏空着。
我点进去,写了三个字。
不确定。
停了一会儿。
然后保存。
第三张还是没有。
我不知道它以后会不会变成第三张。
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只是今天路过时,刚好想拍的一张照片。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留着,电脑屏幕里,收银台没有人。
玻璃门外有人走过,灯光在画面上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