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摄影部比平时安静。
不是没人。而是所有人都在看电脑。
鼠标声、键盘声，还有电脑的风扇声。
学姐从门口进来，把一沓打印纸放到桌上。
“今天先看现有版本。”
没人抬头。
“没选满八张的也拿出来。”
我抬了一下头，刚好和学姐对视：
“不要看我。”
“我没看你。”
“你刚才明明看了。”
“因为这里只有你最像没选满。”
我低头去开电脑。
我打开“待选”。
空舞台。
起跑器。
还是两张。
昨天拍的空收银台放在另一个文件夹里，备注栏里还写着三个字。
不确定。
学姐从我身后经过，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是两张？”
“昨天拍了一张。”
“那怎么没放进去？”
“还没想好它算不算。”
她扶着桌子。
“……行吧。”
然后走了。我觉得她最近接受“不知道”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也可能只是懒得管我。
旁边的周恺已经选到第九张。
他把一张旧教学楼的窗户拖出去，又把另一张放进来。
“这张还是那张？”
“都差不多。”
“那你纠结什么？”
“就是因为差不多才纠结。”
他说完，看着我的屏幕。
“你为什么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选多了。”
“……”
我把“待选”关掉。
“你可以闭嘴。”
“行。”
他真的闭嘴了，大概十秒后。
“你收藏夹呢？”
“什么？”
“你不是有一堆收藏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拍完都在那边按星星，我又没瞎。”
“你最近是不是太关注我了？”
“因为你坐我旁边。”
又是这个理由。我把硬盘里的“收藏”打开。
照片一下多了起来。
周恺把椅子往这边挪了一点。
“这不是挺多的吗？”
“嗯。”
“那你两张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第一排里就有许晴。
她坐在看台边，头发刚重新扎好，低着头系鞋带。
不是比赛。
也不是训练刚开始的时候。
她只是跑完以后坐在那里。
阳光从看台上面斜下来，照到她半边肩膀。
我停了一下。周恺也停了一下。
“这张不错。”
“我也觉得。”
“比你那个空舞台强。”
“嗯。”
他转头看我。
“你承认得这么快？”
“本来就是。”
“那为什么不用？”
“不能用。”
“为什么？”
“她说过别给别人看。”
“那你留着干嘛？”
我没答。
周恺没有再问。我点开照片信息。
右上角那颗星还亮着。
鼠标移过去。
点了一下。
星标灭了。
照片还在。
只是从收藏里消失了。
下一张。
便利店的玻璃。陆遥站在里面，隔着两层反光低头看账本。
门外有路灯。里面有货架。
两边的东西叠在一起，刚好把她夹在中间。
周恺又凑过来。
“这张也不错。”
“嗯。”
“也不能？”
“可以留，不能发。”
“你到底拍了多少不能用的？”
我想了一下。
“我也没数过。”
“你拍照之前都不问的吗？”
“以前不怎么问。”
“现在呢？”
“现在会。”
“进步挺大。”
“谢谢。”
“没夸你。”
我把陆遥那张的星标也取消。
再往后。
漫展。
道具书。
手套。
银链。
灰色的衣袖。
还有艾琳卸下一半妆的时候，我隔着人群拍到的一张侧脸。
那张没有收藏。我看了一眼，继续往后。
然后看见韩瑞妍。
鼠标停在那一格上，没动。
不是侧幕那张。那张已经被我标成“不公开”，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更早以前的。
排练室。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韩瑞妍一个人站在地上的定位线旁边。
粉色头发没有完全整理好。
她低着头，手里还拿着话筒。
舞台灯没开。只有顶上的白灯。
地上的胶带从她脚边歪出去。
我记得那天她练了很多遍。
也记得她后来一个人留在那里。
我那时候觉得这张很好。
现在看还是。周恺安静了几秒。
“这个最好。”
我没说话。
“真的。”
“我知道。”
“构图也好。”
“嗯。”
“人也——”
“你可以停在构图。”
“行。”
他又看了一会儿。
“这张为什么不用？”
我握着鼠标。
“没问过。”
“那就问啊。”
我没动。周恺转过头。
“你不是认识她吗？”
“认识。”
“那你发给她问一下不就行了？”
我还是看着屏幕。
照片里的韩瑞妍没有看镜头。
她低着头，地上的定位线有一截被鞋踩歪了。
以前我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拍到了一个别人没看到的韩瑞妍。
后来才发现，这句话本身就有点奇怪。
我看到的只是这一秒。
剩下的都是我自己补的。
“她要是同意，不就能用了？”
周恺问。
“可能吧。”
“那你问啊。”
我把鼠标移到右上角。
星星还亮着。没有人站在旁边说不行。
韩瑞妍也不知道我现在正看着这张照片。
我甚至可以现在就把照片发给她。
问一句：
能不能用？
这没什么问题。
她可以说可以。
也可以说不行。
我盯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一下。
星标灭了。
周恺愣了一下。
“你不问？”
“不问。”
“要是问了，她说可以呢？”
我把下一张点开。
“……不想问。”
“不是，你不是挺喜欢这张的吗？”
“喜欢。”
“那不可惜？”
“可惜。”
“那你——”
我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这么做。”
周恺没说话。我继续往后翻。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最近说‘不想’的次数是不是变多了？”
我转头。
“有吗？”
“以前问你吃什么，你都说随便。”
“这跟吃什么有什么关系？”
“都是选择。”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会总结？”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选完了。”
他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右下角写着：
十张。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选完了？”
“还要删两张。”
“那你总结什么？”
“逃避现实。”
“挺有效。”
“谢谢。”
“没夸你。”
他把电脑转了回去。
我也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
收藏夹少了一截。
许晴还在硬盘里。
陆遥也在。韩瑞妍那张也没有消失。
它们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不会被我拖进“待选”。
我继续往后翻。
照片很多。
开学那天的校门。
社团招新。
跑道。
歌手大赛。
便利店。
漫展。
活动现场。
有些照片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有些甚至忘了为什么按下快门。
翻到昨天的时候，我停住。
礼堂。
空椅子。
工作灯。
被踩歪又重新压回去的胶带。
喝空的水瓶。
再下一张。
便利店。
空收银台。
围裙只挂上去一半。
门外的蓝色天光和里面的白灯一起压在玻璃上。
画面还是有点乱。
玻璃上的字挡住了一小块。
右边也不够干净。
如果只看照片，它甚至没有刚才那张韩瑞妍好。
差得还挺明显。周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看了过来。
“这就是你昨天拍的？”
“嗯。”
“你说不知道的那张？”
“就是那张。”
“有人吗？”
“没人。”
“我就知道。”
他没再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
“所以这个能用？”
“能。”
“你喜欢？”
我看着屏幕，昨天陆遥也问过一样的问题。
我当时说——应该算。
今天再看，好像也没有变得更确定。
备注栏里还是三个字。
不确定。
我把“待选”文件夹打开。
里面依旧只有两张。
空舞台。
起跑器。
周恺在旁边问：
“所以你现在到底有几张？”
“两张。”
“刚才删了半天，还是两张？”
“嗯。”
“那你删什么？”
“不知道。”
“……你这个展还办吗？”
我想了一下。
“应该办。”
“听起来很危险。”
“我也觉得。”
我重新点回空收银台。
围裙挂到一半。收银台后面没有人。
玻璃里，两层灯叠在一起。
右边的备注栏里。
不确定。
我看了一会儿，越看有觉得有感觉。
鼠标停在照片上。
然后拖过去。松开。
“待选”里多了一张。
空舞台。
起跑器。
空收银台。
三张。
备注还是没有改。
不确定。
我也没删。
周恺看了一眼。
“这就第三张？”
“可能吧。”
“你能不能有一句确定的？”
我想了想。
“这张先留。”
“……”
“怎么了？”
“没什么。”
周恺转回自己的电脑。
“至少比‘都可以’强。”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开始纠结自己的第九张和第十张，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说的。
我低头看着屏幕。
没有再把别的照片拖进来。
三张并排放着。还是差五张，但好像有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