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薇奥拉就醒了。
她醒的时候外面还是灰的，窗纸上只有一点蒙蒙的白。同屋的玛戈睡在对面，呼吸很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睡姿也好，一晚上没动过。薇奥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这半年养成了一个毛病，天不亮就醒。以前当龙的时候她可以睡三天三夜，巢里随便一躺就是一觉，天塌下来都懒得睁眼，现在换了个十九岁的壳子，反倒每天鸡叫头遍就精神了。三百年的道行，换来一个健康的作息，真值。
她坐起来，摸黑把头发拢到脑后，用银簪盘起来。这动作她做了半年，已经不用照镜子。盘完她披上外衣，把剑挂到腰上，推门出去。外面冷，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魔石灯灭了一半，剩下那几盏蓝幽幽地照着地砖。她往演武场走。
走到演武场边的回廊上，她停下了。演武场上有人。
天色刚有一点白，那个小个子一个人站在场边，正拎着一只木桶在洒水。她穿着校服，袖子挽到手肘上，头发扎得比昨天更紧，脚边放着一把竹扫帚。她洒水的动作很用力，水从桶里晃出来，洒到她自己的鞋上。
薇奥拉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了三秒，然后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因为天还没亮，演武场边上没别人，那个小姑娘一个人在那儿洒水，姿势也不对，洒一遍水才扫一下，水都渗进石板缝了，等她扫完地上早就干了，她扫到中午都扫不干净。
薇奥拉在心里叹了口气：我是来看她长大的，不是来教她扫地的。她站在廊柱后面又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了。
"你这样扫不完。"
那个小姑娘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薇、薇奥拉？你怎么在这儿。"
"我晨练。你洒水洒反了，先洒水再扫地，水渗进缝里，等你扫的时候地已经干了。"薇奥拉用下巴点了点演武场边上的水缸，"先扫一遍，把浮土扫走，再洒水，洒完立刻扫第二遍，一遍过。"
艾莉丝抱着扫帚眨了两下眼，"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干过活。"
"你以前在哪儿干活。"
薇奥拉沉默了一下。北境的雪线上面，她当然也干活，那就是抢，抢别人的粮仓，抢别人的马，抢完还得自己清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
"哦。"艾莉丝点点头，一点都没多想，拎着桶跑去水缸那边。她跑得挺快，就是桶拎得太满，水晃了一路。这个姑娘迟早得被自己绊倒，薇奥拉走过去把她的桶按了一下，"半桶。太满了你拎不动，晃出来还湿鞋。"
"半桶洒得完吗。"
"你扫得快就洒得完。"
艾莉丝"哦"了一声，把水倒回去一半。然后两个人在演武场上扫了半个时辰的地。
薇奥拉本来只打算说两句就走，结果她说了两句，又说了第三句，然后顺手把扫帚拿过去了。她扫得很快，扫帚压得低，一趟过去能带出一条干净的线，艾莉丝跟在后面洒水，洒得歪歪扭扭的。
"你扫地比练剑强。"艾莉丝说。
"我什么都比你强。"
"那你剑法为什么那么怪。你收剑的时候，手腕会先往内扣一下。"艾莉丝比划了一下，"教员教的是往外翻，你扣得特别自然，像是本来就这么练的。"
薇奥拉继续扫，"我小时候学歪了。"
"学歪了还能改回来啊。"
"改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改回来我就不会使剑了。"
艾莉丝没听懂，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又接着洒水。薇奥拉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一关过了。可她知道，这不是最后一关。
天慢慢亮了，演武场上的石板从灰色变成青色，远处塔楼的尖顶也被照亮。有两个早起的一年级学生从回廊上走过去，看见她们俩在扫地，一个还回头看了两眼。薇奥拉看见了那两眼，她低着头继续扫。扫完最后一遍，艾莉丝把桶和扫帚收好，站在场边喘气，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脸边，衣服的袖子湿了一片。
"扫完了。"她说，很高兴。
"明天还你来扫？"
"不知道，看她明天说什么。"
薇奥拉"嗯"了一声，把扫帚放回工具架上，转身要走，艾莉丝在后面叫住她，"薇奥拉，你为什么来帮我。"
薇奥拉停下。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能说的话：我路过；我睡不着；我晨练顺手；我看不惯你扫地扫得那么难看。"顺路。"她说。
艾莉丝"哦"了一声，然后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你昨天给我皮带，今天帮我扫地。你要是顺路顺到第三天，我就当真了。"
薇奥拉没回头，她往食堂走。走到一半她停下，站在回廊上，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上沾了一层灰，指甲缝里也是。这双手她现在很熟了，可每次仔细看的时候还是觉得别扭，这双手比她原来的小一圈，指节细，没有茧，也没有疤。她原来那只手上虎口有一道很深的疤，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小，刚学会化人形，第一次握剑，被剑柄磨的。她捏了捏现在这只手。不疼。
薇奥拉抬起头往食堂走。她今天早上干了什么，扫了半个时辰的地。一个南境的魔王，早上五点起来给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扫演武场。三百年前她要是知道有这一天，她当年就该被人砍死，省得活到现在。
她走进食堂，打了饭，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又坐下一个人。薇尔。
"你今天起得挺早。"
"你也是。"
"我每天都这个点。"薇尔喝了一口汤，"你今天扫了半个时辰的地。"
薇奥拉的手停了一下，"你又在回廊上。"
"我没在回廊上，我在塔楼上。"薇尔说。薇奥拉把筷子放下，看着她看了两秒，"学姐，你到底在看什么。"
薇尔把汤碗放下，也看着她，"你收剑的时候手腕往里扣，教员教的是往外翻。"
食堂里很吵，有人在喊打饭的师傅多给一勺菜，有人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薇奥拉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没动，"那是我的事。"
"是。"薇尔站起来，"但当年有个人也是这么收剑的。"
她端着碗走了，走得很快，穿进人群里就不见了。薇奥拉坐在长桌边，看着面前那份早饭。饭是热的，冒着气。她一口都没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