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会的报名表是早上贴出来的,薇奥拉去看的时候人还不多。她站在人群外面,从两个人的肩膀中间看过去,一眼就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人群。第二十这个位置好。前面十九个人比她扎眼,后面那二十几个比她更扎眼,她夹在正中间,是最不显眼的那一段。
三百年前她带兵的时候也这么排过队列,弱兵放中间,别人一眼扫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她那时候排的是别人的命,现在排的是自己的。
她转身要走,后面有人喊她名字。
"薇奥拉。"
赛琳抱着那沓羊皮纸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木杖夹在腋下。她走到薇奥拉跟前停下,把木杖从腋下抽出来,在石板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学生都安静了。
"报名表看了?"
"看了。"
"那我再把规矩讲一遍,省得有人听不懂。"赛琳把木杖横过来,指了指告示墙,"试剑会分四轮。前三名,代表学院去北境。垫底五名,下个月起调到后山。"
她顿了顿。
"后山你们没去过。我告诉你们,后山没热水,井水是凉的,早上的风从山口灌进来,冬天能把水缸冻裂。去年有五个弟子在那儿待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有两个人退了学。"
队列里没人说话。
薇奥拉站在最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后山她去过一次,是勘察地形。那口井她试过,水凉得能冻牙,她当时蹲在井边想了一件事:她这半年每天早上要花一刻钟梳头,如果连热水都没有,那她大概真得考虑一下退学。
不过她退不了。她签的字还在院务处存着,那上面盖着印。
赛琳把木杖收回去,看了她一眼。
"你名字在第二十。"
"是。"
"第二十是前二十的最后一个。你前面那十九个,每一个都比你进学院早,练得比你久,基础比你好。你后面那些,我也不用说什么了。"赛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薇奥拉等着她往下说。她以为赛琳要说一句"你要努力"。
结果赛琳说的是另一句。
"你要是想保住这个位置,最好的办法不是往上打,是稳在那儿。前面的人输了会掉下来,后面的人赢了会上来,你只要每一场都赢,又都赢得不漂亮,就没人会注意你。"
薇奥拉的指尖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赛琳。赛琳的表情很平静,手里握着那根木杖,站得很直,像是随口说了一件不要紧的小事。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薇奥拉说。
"你懂。"赛琳说,"你三个月来一直这么干。"
她说完就走了,木杖在石板上敲了两下,一路敲到回廊拐角。
薇奥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赛琳是教员,管着全学院的排名表,她想查谁的成绩随时能查;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威胁的意思,语气平得像在讲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也就是说,赛琳早就看出来了。
薇尔看的是技术,赛琳看的是动机。技术可以演,动机演不了。
薇奥拉把手握了一下,又松开。她原以为这一年最难过的一关是薇尔,现在看,得改。
"薇奥拉。"
又有人喊她。她回头,艾莉丝从操场那头跑过来,跑得头发散了半边,手里举着一张纸,跑到跟前停下,喘了两口气。
"你看,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薇奥拉低头看了一眼。是报名表,艾莉丝的名字在下面那一栏里,比她靠后不少。
"你也在。"
"我第三十七!"艾莉丝一点都不在意这个数字,她把纸举得高高的,脸都红了,"我上次月考才四十八,我这次三十七,我进了十一位!"
薇奥拉看着她。
三十七和四十八,在这所学院里都是同一档,都够不着前二十,都离垫底五名有五六个身位。放在赛琳的表格上,这两个数字连颜色都不会变。
可这孩子举着纸站在她跟前,眼睛亮得像刚出来的日光。
"我上次没进前四十。"艾莉丝说,"这次我三十七,我练了!"
薇奥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上次三十七的话,"她说,"这次就能到二十八。"
"真的吗。"
"我随口说的。"
"那我练到二十八!"艾莉丝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折得很仔细,塞完还拍了两下,"我这就去练!"
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薇奥拉,你不高兴吗。"
"我为什么要高兴。"
"因为你也在表上啊。"艾莉丝说,"你二十名呢,你比我厉害多了。"
薇奥拉没接这句话。
她在心里算了一句:二十和三十七,在这所学院里其实一样没用。前二十是唯一有意义的位置,而且只有这一个位置有意义,这一点她从进来第一天就知道。
可这孩子不知道。这孩子以为进步就是好事。
艾莉丝见她不说话也不生气,转身跑向演武场,跑得很快,头发散着也没顾上管。
薇奥拉站在原地看着她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玛戈正坐在床沿上补衣服,针脚很密。薇奥拉把门关上,把怀里那本小册子拿出来摊在桌上。
玛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补。
薇奥拉翻开册子最后一页,拿起羽毛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试剑会,第二十。写完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目标,每场赢,赢得不漂亮。
写完这两行她停了停,然后在最下面写了第三行,字比上面两行都小:不能被赛琳看出来。
她把笔尖搁在纸上,看着那三个字。
"你在算什么。"玛戈在她背后开口。
"没算什么。"
"你每天都算。"玛戈说,"你算完脸色就变。"
薇奥拉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去倒水。水壶是凉的,她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玛戈把补好的衣服叠起来放进柜子,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问你算的是什么。"玛戈说,"但你要是有一天算不过来了,那本东西烧了就行。"
薇奥拉端着水杯背对着她。她想说一句"我算得过来"。
可她忽然想了一下:如果真到了算不过来那天,她舍不舍得烧。
她这半年靠这本东西活着。里面的数字是她的债、她弟弟的学费、她的盐、她每天梳头用的时间,还有她剩下的那三成龙气。
"烧了我就不知道我还剩多少了。"她说。
玛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薇奥拉睡得不好。半夜醒过来一次,坐在床边听窗外的风。风从塔楼那边过来,撞在窗纸上,一下一下的。
她坐着想了很多事。她想起三百年前她第一次带兵的时候,也喜欢把弱兵放在中间。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在保护他们。
后来她才知道,放中间的人死得最快,因为两边一垮,中间就是被包起来的那个。
她这样想的时候,想起白天艾莉丝举着那张报名表站在她面前,眼睛亮得像刚出来的日光。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她没有往演武场走,而是去了院务处,把试剑会的赛程本借出来,坐在回廊的石阶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轮的时候她停下了。
那里写着一行字。
第三轮,第一号场,艾莉丝对米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