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敲了三次门。
第一次没人应。第二次她自己都觉得敲轻了,就又加了两下。第三次她手刚抬起来,门里面传出一句话,说的是"敲这么多次干什么,你还打算把门带走"。
薇奥拉把手放下。
门开了。赛琳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支笔,头发比白天乱了一点。她看了薇奥拉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廊两头,像是在确认这个学生是单独来的。
"进来。"她转身就往里走,"随手关门。"
薇奥拉进去了,把门带上。
屋子里点着两盏灯,一盏在桌上,一盏在墙角。桌上摊着三四张羊皮纸,最上面那张写了一半,边角被一杯茶压着,那茶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靠桌腿立着那根旧木杖。除了这些,屋里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干净到没什么人味。
"坐。"赛琳回到桌后坐下,没看她,"我先把这行写完。"
薇奥拉在靠门的凳子上坐下。坐下的一瞬间凳子晃了一下,她才发现这凳子四条腿里有一条短了一截。她把重心往前挪了挪,稳住了。赛琳写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响。屋里就剩风声和这个声音。
薇奥拉在心里数:她这一行写了大概四十个字,中间停了两次,第二次停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点。
赛琳终于搁了笔。她搁笔之前特意把笔转了半圈,让笔尖朝自己。然后她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薇奥拉的眼睛,再看了一眼她的手。
这个顺序薇奥拉进来三天就注意到了。
"你来找我是为了名单。"赛琳说,"我先把话放这儿,名单改不了。"
"我不是来求您改名单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赛琳拿起那杯凉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没喝,"你要是来问艾莉丝为什么在名单上,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名字是我写的,理由我不会说第二遍。"
"您写她是有缘故的。"薇奥拉说。
赛琳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她说,"白天在演武场上不声不响,晚上跑我屋里来套话。你们家是干这个的?"
"不是。"
"那你哪儿学的。"
薇奥拉没答。她的手搭在凳沿上,握了一下又松开。赛琳看着那个动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
"北境使者昨天下午到的。"她说,"她来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见院长,是找我要名册。这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薇奥拉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她翻名册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的,谁的名次什么的我都没插嘴。"赛琳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翻到最后,她抬起头问我,今年去北境的三个人都在名册上吗。"
"您怎么说的。"
"我说都在。"赛琳说,"然后她要了艾莉丝。"
薇奥拉的手指收成了半握。
"她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是'再加一个人'。"赛琳说,"她加的是艾莉丝。她连艾莉丝的名字都没说全,她说的是'那个北方来的、家里被兽潮毁了的一年级学生'。别的她一个字没提。"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窗外风撞在窗纸上,一下一下的。
薇奥拉坐在那条晃的凳子上没动。她心里那条线绷起来了:北境来的人,第一件事是翻名册,第二件事是点名要艾莉丝,这说明她来之前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她不是来挑人的,她是来找人的。
"您为什么不拒绝。"薇奥拉问。
赛琳抬起眼看她,眼神像是听见了一句废话。
"我因为什么要拒绝。"她说,"她点名要一个一年级的学生,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她点名要的是艾莉丝。"
"是。"
"那您知道她要艾莉丝做什么。"
"不知道。"
"那您——"
"我说不知道。"赛琳把身子往前压了一点,两只手撑在桌上,"薇奥拉,你听我说话的时候是听一半还是不听。你要是不听,我现在就送你出门,明天早课你照常来上。"
薇奥拉闭上嘴了。
赛琳盯了她两秒,才把身子靠回去。
"我要是拒绝,那个使者会去找院长。院长会来问我为什么不给,我要跟院长解释一遍,写三份文书,再去北境的公文上补一句'因学院内部原因未能满足对方要求'。"她说到这里,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套流程走完,半个月。"
"半个月足够出很多事。"薇奥拉说。
"对。"赛琳说,"所以我不拒绝。我把名字写上去了,写上去之后那个孩子在这半个月里出什么事,我至少还在名册上找得到她。"
她说到这儿,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像是叹了半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薇奥拉看着她,看了几秒。
这个教员说话很难听,但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而且她比薇奥拉想的多算了一步。她不是因为没本事才把艾莉丝写上去的。
"您知道北境那边三年前那件事吗。"薇奥拉问。
"哪件。"
"屠龙。"
赛琳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进来,把桌上那几张纸的边角吹得动了动。
"知道。"她背对着薇奥拉说,"我带他们去的。"
薇奥拉坐在凳子上,没有动。
"他们八个人出发。"赛琳说,"去了七个。"
"剩下的那个呢。"
"走了。"赛琳说,"出发前一天走的,留了张字条,说家里有事。他左手有伤,握不了剑。"
薇奥拉的手指在凳沿上收紧了。她记得翻档案馆的时候,那份出行记录上写着"因伤退出",后面标注的是"左手有旧伤"。
"他叫什么。"
"不知道。"赛琳说,"我没见过他。那七个人是他找来的,钱也是他出的。我当年只是个向导,负责带路。我只跟他通过三封信,信上的署名是一个字母。"
她把窗关上了,转过身。
"你问完了没有。"
"还有一件。"薇奥拉说,"您为什么会把这些告诉我。"
赛琳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支笔。
"因为我要是不说,你晚上还要来第二次,后天还来第三次。"她说,"我没那个精神陪你天天敲门。你在我这儿问完,回去自己想,想不通再来,我再跟你说一遍,那还不如一次说完。"
薇奥拉站起来。凳子第四条腿翘了一下,她用脚尖压了压,把它压平,然后才站起来。
"谢谢您。"
"别谢。"赛琳低头去看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谢了我明天上课要提问你。"
薇奥拉走到门口,手放在门上的时候,听见后面又响了一句。
"薇奥拉。"
她回头。
赛琳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走。可她那行字写歪了,最后一个字拖出了一条长尾巴。
"你收剑的时候手腕往里扣。"她说,"这个我没教过。"
薇奥拉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上,没有动。
"我们学院教的是往外翻。"赛琳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了,"你这个用法我见过一次,二十多年前,在别的地方。那次见过的一个人,用同一套手法,杀过人。"
屋子里很静。窗外风撞在窗纸上,一下一下的。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打算知道。"赛琳这才抬起头看她,"但你自己小心一点。这套手法在这所学院里,不止我一个人认得出。"
薇奥拉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走廊上很暗,只有两盏魔石灯还亮着。她站在门口,从怀里摸出下午从鞋铺找回来的两个铜子,捏了捏,又塞回去。走到楼梯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很细的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