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务处今天只开一个窗口,薇奥拉排在第三个。
前头两个二年级的女生在数这个月的钱。左边那个想买块布做内衬。
"还是攒着吧,"右边那个把手指头弯下来算,"冬天宿舍漏风,得添条厚毯子。"
薇奥拉站着听。四枚银币,乡里那户人家一枚半,弟弟两枚,剩下半枚买盐买灯油,偶尔添个鸡蛋。
半枚撑三十天。她算了两遍,两遍都是一个数。
轮到她,管事推出来一个小袋,麻绳系得很死。她低头解绳,指甲太短,解了两下解不开,最后用牙咬开的。银币倒在掌心,四枚,其中一枚边缘有个豁口,蹭手。
她一枚一枚摆回袋子,系好,塞进怀里贴着肉。
台阶底下蹲着凯蒂,啃半个凉饼,看见她就站起来。
"你去领钱啦?"
"领了。"
"你表情跟别人不一样哎。"凯蒂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别人领完都笑,你怎么不笑。"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钱又不是白给的。"
"那怎么给的呀。"
"干满一年,排名不掉才有。"她往怀里按了按钱袋,"掉一名少一点,掉到后三名一分没有。"
"哦——"
凯蒂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跟上来。"那你每个月是先花还是先攒啊?我妈不教我这些,她说我学不会。其实我不是学不会,我是懒得算。上回我算了一晚上,越算越少,最后发现是我把吃饭那笔记成两回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薇奥拉往前走。
"学一学嘛。"
凯蒂小跑两步追上她。"我上个月的钱三天就没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没的。要是让我妈知道,她能从南边坐车过来打我。"
走了一段,凯蒂自己数路边有几块石板裂了缝,数到第十三块忽然想起件事。
"哎,"她拽了一下薇奥拉的袖子,"去年的首席弟子你知道吧。"
"哪一届。"
"就去年,三年级那个,姓维尔的,个子比我高一点。"凯蒂把手从背后放下来比了比,"她退学那会儿我还没进学院,听说的。说她前一天还在上课,第二天名册上就没她名字了,走得可快了。"
她顿了顿。
"有的人退学是学期末走,有的是家里出事请假。她这个不一样,她是名册上直接没了,连宿舍都换人。我们那届有个师姐说,第二天早上她去找人借书,门开着,屋里已经空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薇奥拉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叫什么。"
"忘了,就记得姓维尔。"凯蒂偏头看她,"我们学院姓维尔的不多,你也是。"
"嗯。"
到食堂门口,凯蒂先探头进去扫了一眼,回来说位置紧,得抢。
正是高峰。长桌一张挨一张坐满,饭盆磕在桌上,椅子拖地,远处有人喊添菜。
薇奥拉端着饭盆往里走,走到第三排看见艾莉丝站在过道中间,手里一盆汤,来回走了两趟。她把旁边一张空凳踢出去,凳子腿刮出一声尖响,滑到艾莉丝脚边停住。
"坐这儿。"
"啊,谢谢学姐。"
艾莉丝把汤放下,坐下往她那边靠了靠。"你怎么每次都在。"
"我吃饭。"
"我不是那个意思。"艾莉丝低头把碗里的汤推过去半碗,"汤多,给你一半。"
"你自己喝。"
"我喝不了这么多。"她把手缩回去,"我每次多打都浪费。上回还倒了半碗,被收盆的师傅说了一顿。"
薇奥拉接过来喝了两口。萝卜炖烂了。
对面凯蒂一边吃一边把眼睛在她俩之间来回转,转了两回,没忍住。
"你俩认识多久啦?"
"不认识。"薇奥拉说。
"开学第三周认识的。"艾莉丝说。
"你们两个说的是一件事吗。"凯蒂把勺子停在半空。
艾莉丝不明所以地看薇奥拉。"我们不是第三周认识的吗?"
"她说的是刚才。"
"哦。"艾莉丝脸一红,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来,"学姐,你今天领钱了吗。"
"领了,四枚。"
"我两枚。够用了,我住宿舍,吃喝都在学院,钱花不出去。"
薇奥拉看了看她碗里那点菜,低头喝汤。
凯蒂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盆。"你俩慢慢聊,我去占位置看下午练剑。"
她那半边桌子空下来,气氛反而松了。艾莉丝用小勺子在碗底刮了两下,刮出一点米粒。
"学姐。"
"嗯。"薇奥拉放下勺子。
"你有没有那种钱不够用的时候。"
"有。"
"那怎么办。"
"算。"薇奥拉说,"算到够用为止。"
艾莉丝想了想,认真点头。"那我以后也算。"
"你算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
"你上个月以为自己进步了十一名,其实没有。"薇奥拉把碗推到一边,"上个月四十八,上上个月也是四十八,你看错行了。"
艾莉丝的脸一下僵住。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名册。"
"你为什么看名册。"
薇奥拉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收盆。"因为我在你后面。"
她端着盆走了。艾莉丝坐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脸又红一层,赶紧端盆追上去。
下午练完剑散队,薇奥拉回宿舍。
玛戈坐床边补袜子,针脚一格一格排得很密,补的是脚趾那块。薇奥拉把门带上,坐床沿,掏出钱袋,摊开册子。
记账那页最上面留着一行旧数字,三个月前写的,记的是当初欠那户人家的整笔数目,后头标着日期。日期后面本该补一句这债什么时候欠下、怎么欠下的。她当时记了个数就走,之后再没动过。
笔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没写。
只在本月支出半枚后面画了个小圈。进项四枚,支出三行:一枚半、两枚、半枚。灯油两铜子,盐一铜子,剩下的应付零碎。
"你今天回来得早。"玛戈收针,咬断线,把袜子抖开看了一眼。
"练完了。"
"那个小的没缠着你?"
"缠了一会儿,走了。"
"她挺好的。"玛戈叠袜子塞进柜子,弯腰时后背骨头响了一声,"比上一个好。"
"上一个?"薇奥拉抬头。
"我原来那个室友,姓维尔的那位。"
薇奥拉手指在册子上按了一下。
"她退学了,你不知道?"
"听说过。"
"听说的都不对。"玛戈把被角拉平,"她是自己走出去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了话,说去院务处办点事,办完就回来。中午没回来,晚上也没回来。第二天院务处来人清她的柜子,说手续办完了。"
"你信。"
玛戈想了想。
"她柜子里的衣服还在。一件冬衣,两双鞋,还有半罐咸菜。"她说,"手续办完的人不会把冬衣留下。"
窗外风穿过塔楼那边,撞在窗纸上响了两下。
薇奥拉坐床沿没动,手指还按在册子上。玛戈拉被子盖住腿,往后靠墙闭了眼,看样子不打算再说这个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