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戈睡着了，呼吸很轻，一道一道的，很稳。薇奥拉躺在床上睁着眼，头顶是房梁，梁上有一道旧裂缝，从这头走到那头。下午玛戈那几句话还在耳朵里转，姓维尔的那位，冬衣还在柜子里。她翻了个身。
半年前那个晚上她记得很清楚。雪线上面，风比下面大得多，她巢口那圈石头上全是冰。她那天喝了酒，先听见外面号角声，后听见石头碎的声音。
七个人，她数过。她到现在还记得她们进来的顺序，第一个拿短剑，第二个矮个子，第三个背着弓，后面几个她记不全了，只记得有个人一直在咳嗽。
矮个子那个最先进来。十六岁，手里那柄剑比她的人还长，剑柄上缠着旧布条，布条的颜色洗得发灰。她当时站在巢的正中间，身上还带着酒气。那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脸是白的，握剑的手在抖。她看见了，就知道这孩子是头一回。
她那年杀过的人比这孩子的岁数还多，她动了半寸，往旁边让了半步，想让开。
后面那柄剑从侧面进来，穿过她肋骨下面。那一下她其实能挡，就半步的事。她只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闻到了雪的味道。
她翻回去平躺。窗外风又响了两下，塔楼那边。
躺着躺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想，人就坐起来了。那孩子进门的时候喊了一句，声音不大，她当时没在意，酒气还在，耳朵是浑的。刚才半睡不醒之间，她把那句想起来了。
那孩子喊的是"她在这里"。喊的是"她"，说的是她本人。
那七个人是怎么知道她在那个巢里的。她那个地方，除了她自己，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北境那条老朋友，死了三年；另一个是南边的老伙计，早就不在道上混了。那孩子进门就喊"她在这里"，语气很直，说明她进来之前就知道里面有人，也知道里面是谁。
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玛戈翻了个身，被子动了一下。薇奥拉把腿放回床上，重新躺下，眼睛睁着，一直睁到窗纸发白。
早饭的时候玛戈已经出去了。薇奥拉洗了脸，把头发盘好，听见外面走廊上有两个女生在说话。
"赛程贴出来了。"一个说。
"第三轮有一场是米娅的。"另一个说。
薇奥拉没停手，把银簪插好了才出门。
早课照旧。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她站最后一排最右边。赛琳在队前拿木杖点了两下石板。
"今天练收剑五百次。"赛琳说，"练完我讲几句试剑会的事。"
练到第二组，前面有个女生小声问旁边的人第三轮怎么排的。旁边那个刚答了一半，赛琳的木杖就敲在了石板上。
"练剑的时候说话，练完了再说。"赛琳说。
队伍安静下来。
五百次收剑练完，赛琳没有立刻散队。她把木杖横在身前，从队头走到队尾，走了一遍才开口。
"试剑会的赛程昨天下午钉在告示墙上了。"赛琳说，"你们自己去看，我在这儿只提一句。第一轮是抽签，抽完之后每一轮按胜场排，第二轮开始就是硬碰硬。前二十名进第四轮，前三名去北境，垫底五名去后山。"
她把木杖顿了一下。
"我教了十九年，见过太多人在第一轮就出局，原因是没把对手当回事。今年这一届里有从北边来的，有家里三代剑姬的，也有基础一般但天天来练的。谁轻敌，谁就回家。"
散队的时候薇奥拉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回廊口，赛琳在后面叫住她。
"薇奥拉。"
她停下回头。赛琳站在演武场边，木杖拄在石板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叠纸。
"你的名册我看过了。"赛琳把纸在手里翻了翻，"你三次月考的名次，还有你入学时那份材料上的成绩，我都看了。你的成绩单和你的材料对不上。你在材料上填的是基础剑式三年，成绩是上等。你的月考名次在十八到二十一之间。学了三年上等基础的人，月考不会卡在这个位置。"
薇奥拉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材料是我家里替填的。"她说，"填高了些。"
赛琳看了她两秒，把纸卷起来。
"行。"赛琳说，"我就问这一句，你去吃饭吧。"
薇奥拉转身走了。她走出回廊，上了告示墙那条路。
告示墙前人不多。她站在最外圈，从两个人的肩膀中间看过去，一张羊皮纸用四根钉子钉在墙上，按轮次列着对阵的名字，字是用细笔写的，写得很密。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第一轮看完了，第二轮也看完了，第三轮，第一号场。
艾莉丝对米娅。
她在纸前面站了一会儿。
"看这么仔细？"
旁边有人说话。薇奥拉偏头，米娅站在她右边，手里抱着剑，也看着那张纸。
"看你的名字。"薇奥拉说。
米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落在自己那一行上。"你也在名单里。"
"嗯。"
"第三轮如果我不输，第四轮我会碰到你。"
薇奥拉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第三轮后面，第四轮左侧那一栏空着，上面印着两个"待定"。
"你练了几年剑。"米娅忽然问。
"三年。"
"我练了九年。"米娅把剑抱紧了些，"我祖母练了五十一年，我母亲练了二十六年，我进这所学院是家里第三代。"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学院里人人都知道。"
米娅看她一眼，笑了一下，很浅。"对，人人都知道。"
她把视线收回纸上。"所以你到时候认真打，别留手。"
薇奥拉看她。"我留不留手，你管不着。"
"我管得着。"米娅说，"我要是赢了第三轮，第四轮输给你一场留过手的比试，我回家没法跟我祖母说。"
她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剑挂在左边腰上，鞘口朝后，剑柄朝前。
这个挂法是薇奥拉自己的习惯。
她站在告示墙前，看着米娅走出回廊。等到周围的人都散了，她才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了一遍第三轮那一行。她伸手把纸的角按了一下，那里的一根钉子松了，纸边翘着，一按就听到钉子往里进了半寸。
她松手走了。
食堂已经过了高峰。她打了两个饼，端着往演武场后面的石阶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一边吃一边算。米娅练了九年，家里三代剑姬，基础比那孩子扎实。第三轮那场，艾莉丝的赢面很小，可她要是输得太干净，气势就没了。
薇奥拉把第二个饼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用纸包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往演武场走。下午她还欠着三百次收剑。
演武场边上有几个人在打木剑。她走到最外的那个桩子前面站定，拔剑。第一下收得很顺，第二下也顺，第三下的时候她手腕往里扣了角度，那条线自己出来了，剑尖停在桩子上一个很准的位置。
她立刻把剑收回去，手腕往外翻了半寸。
旁边那个打木剑的二年级女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薇奥拉把动作放慢，跟着前面几个人一起练那套最基础的正规收剑，一趟一趟，收得很平。那女生看了两下，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打她的木剑。
练到天暗下来，她才收剑回宿舍。玛戈在窗子底下搓线，看见她进来，抬了下头。
"你今天练得晚。"玛戈说。
"欠了三百次。"薇奥拉说。
"那个小的来找过你。"玛戈把线绕到手指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薇奥拉把剑挂到床头，坐下来。"她说什么了。"
"没说。"玛戈说，"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我猜是赛程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