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会第一天早上，演武场四周搭起了看台，木架子上铺粗布，坐了半场人。薇奥拉站在队列里，日头晒着后颈。赛琳在前面念对阵表，念到一半，前排有个女生打了个哈欠，她随手把木杖往那排人前面一横，那个哈欠就咽回去了。
"抽签今天上午做，两两对阵。"赛琳把羊皮纸举高了些，"抽到谁就是谁，输了下个月减补贴。"
那串名字她念得很久，念到一年级那一段的时候，薇奥拉听见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和一个数字。
第四十六位。
她把手里那柄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垫底五名是四十九到五十三，四十六离垫底差三个身位，也就是说，这个对手赢不了她，她也不能赢得太干净。
散队之后她往食堂走，走到半路后面有人追上来，脚步声很快。
"学姐学姐，"凯蒂一口气喊了两声，跑到她旁边，喘得肩膀一起一伏，"你抽到几号啊？我抽到第十二位的那个，她那把剑比我的长这么多——"
凯蒂把两只手张开比了个长度，比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练了几年。"薇奥拉问。
"不知道哎，我打听过了，她是二年级的，去年没进前四十。"凯蒂一边说一边把两只手收回去，"你说我这算好运还是倒霉？我妈要是知道我今天就上场，肯定得从南边寄信过来，嘱咐我别紧张别丢人别跟她姓。"
"你练你的就行。"
"练我的就行，说得轻巧。"凯蒂自己把话接下去，边走边拨了一下垂到耳朵边上的头发，"我昨天晚上做梦都在数数，数到第四十七下醒了，我还以为我抽到四十七了呢。学姐你说这算不算预兆。"
薇奥拉继续往前走。
"哎你别走这么快嘛。"凯蒂追上来，跟她并排，"对了，你知道艾莉丝抽到谁了吗？"
薇奥拉的脚步慢了半拍。
"谁。"
"好像是个三十几位的，不算太强。"凯蒂把手插进袖子里，"她昨天下午在演武场练到很晚，我路过看了一眼，她一个人站在桩子前面收剑，收得满头都是汗，我叫她她都没听见。"
薇奥拉在食堂门口停下，掀帘子进去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她跟着队列练收剑。下午上场按抽签号排，她抽到的是当天最后一场，于是从中午一直等到日头偏西。
艾莉丝一开始坐在她斜后面两排，后来挪过来，坐在她旁边隔一个座位的地方，把剑横抱在腿上。
"学姐，你今天第几场。"
"最后一场。"
"我给你留了水。"艾莉丝把一个水囊放在两人中间的木头上，放完还往里推了推，"我上午打完了，赢了。"
"赢了几分。"
"十一比七。"艾莉丝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有点红，低下头去把剑鞘上的一根松线绕了两圈，"对面那个姐姐比我多练一年，她输在太急。她一急我就知道她要走左边，我就往右边让。"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说话的样子跟半年前举着报名表在同一条路上跑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前面几场她都看了。有个二年级的女生用三招把对手的剑打掉，看台上哇了一声。还有一场拖得很久，两个人都握着剑不肯退，最后靠抽签号分胜负。
报名字的人喊到她的时候，日头已经贴到塔楼顶上。
"一年级，薇奥拉。一年级，米拉。"
她上台，站到木栏那边。对面那个女生比她矮半头，握剑的姿势很规矩，肩膀绷得死紧，指头在剑柄上挪了挪。薇奥拉看她一眼就知道，这姑娘练了两年，练得认真，缺的是实战。
"开始。"
对面先出手，第一剑直的，走中路，力用得很足。薇奥拉侧身让过去，剑横着推了一下，把她推得偏了半步。
第二剑走右路，她抬剑挡了一下，故意让剑身晃了晃，晃得像挡得勉强。
"学姐加油！"看台上有个声音喊出来，喊得特别亮。
薇奥拉在心里骂了一句。
第三剑她没挡，退了半步，让剑从肩膀前面划过去。第四剑，第五剑，她一次一次地退，退到木栏边上，脚后跟已经抵住栏底那根横木。对面那个姑娘的眼睛亮起来，剑往前压，压得越来越急。
第十一步的时候她出了手。
那一下力道平平，角度也平平，敲的是对方手腕。对面那把剑往上一跳，人跟着往后踉跄，剑脱了手，在台上滚了半圈。
裁判举旗。
薇奥拉站在原地喘了两口，喘得像刚打完一场硬仗，走回台边的时候右腿还特意软了一下。
看台上有人嘀咕："那个是一年级的？运气真好。"
旁边有人接："对面那个太急了，退到边上还往前压。"
她下了台，在人少的那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艾莉丝已经站在台边等她，怀里抱着水囊。
"学姐你赢了！最后那一下太快了，我都没看清。"
"凑巧。"
"什么凑巧，那是你故意退的吧。"艾莉丝把水囊塞到她手里，塞完两只手还扶着囊底，"你退了十一步，一直在等她用力。"
薇奥拉接过水囊喝了两口。
"你怎么数得这么清楚。"
"我一直在数。"艾莉丝把手收回去，"我看你打的时候眼睛跟不上，就改数步子。"
薇奥拉把水囊还给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赛琳站在裁判桌后面，正低头记分。赛琳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看的地方是她的手。
薇奥拉把手收了回去。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往裁判桌那边走。赛琳还在写东西，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薇奥拉。"赛琳先开的口。
她停下。
"你那场，第十一剑。"赛琳把笔搁下，抬起眼看她，"对面那个姑娘的剑是往你右肩上走的，你在那个时候出了一手，敲的是她腕子。"
"是。"
"你敲的时候，脚步是往前的。"
薇奥拉在桌子前面站着，两只手垂着。
"我往前一步是为了发力。"
赛琳把记分的纸翻了半页，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按了一下。
"我知道。"赛琳说，"我就说这一句。"
薇奥拉走了。她走出演武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塔楼窗户亮了两盏灯。她从廊下走，绕过药房，上了宿舍楼。
玛戈在屋里，坐在床边把一件外衣铺开来缝肩线，针脚压得很密。
"你今天回来得晚。"玛戈把外衣往腿上挪了挪，给她让出走路的地方。
"最后一场，等的时间长。"
"赢了输了。"
"赢了。"
玛戈把针从布上拔出来，别在袖口上，抬眼看她。"赢了就该笑一下，你从进门到现在眉头都拧着，我还以为你输了。"
"赢得不好看。"
"赢就是赢。"玛戈重新把针穿上线，"我今天在楼下听人议论了半天，说你那场是运气。运气怎么了，运气也是本事，别人想有还没有。"
薇奥拉把外衣脱下来挂在床头。"明天还有第二轮。"
"明天第二轮你对谁。"
"还没抽。"
玛戈"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缝。薇奥拉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试剑会，第二十位；目标，每场赢，赢得不漂亮。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四个字：第一轮，过。
写完她合上册子塞进怀里。玛戈把肩线缝完了，咬断线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本东西，"玛戈把外衣叠起来，"我劝你哪天烧了。"
"烧了我就不知道我还剩多少了。"薇奥拉说。
玛戈把外衣放进柜子，关上门，什么话都没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