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的对阵表是上午贴出来的。薇奥拉去看的时候，告示墙前面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两个一年级女生在那儿对着纸比划。
她站到最外圈看。第二轮一共二十四场，按第一轮的胜场排，她的名字排在中间那一段，对手是二年级一个排名第十九的女生。
第十九对第二十。名次差不多，这一场她不能赢得难看，也不能赢得太好看。
她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又回头看了两遍自己那一行，才转身走。
走到回廊口，凯蒂从柱子后面跳出来，手里捏着一块糖。
"学姐你第二轮抽到谁啦，我刚看了半天没找着你的名字。"凯蒂把糖塞进嘴里，说话含混，"纸上面的字太小了，写名册的人是不是舍不得用墨。"
"二年级那个第十九的。"
"第十九对第二十。"凯蒂把糖在嘴里换了个边，"那你得小心点，我昨天看见她练剑了，她那把剑短，出手快，一上来就是三连劈。"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的呀。"凯蒂很理所当然地摊了下手，"我在食堂碰到她同屋，就问了，她同屋说她练了五年，去年进过前二十五，前年拉肚子没打完。"
"拉肚子。"
"对，前年她比赛那天吃坏了东西，第二场弃权了。她同屋讲这事的时候还挺可惜的，说要不是那天吃坏了，她前年能进前十五。"
薇奥拉"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哎，你今天下午上不上场。"
"不上。"
"那我下午不打的时候去看你练剑行不行，我上午赢了一场嘛，下午没我的事。"凯蒂跟上来，一边走一边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我就坐边上看，不出声。"
下午她跟着队列在演武场边上练。练到日头偏西，人群散了，场地空出来，她收剑准备要走。
"薇奥拉。"
背后有人叫她。她回头，米娅站在演武场正中间，手里提着剑，剑尖朝下点在石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印。
"陪我练一场。"米娅说。
"明天你有比赛。"
"我知道。"米娅把剑提起来横在身前，"我今天不练明天就僵了，你过来。"
薇奥拉看了她两秒，走回场内，在对面站定。看台边上的凯蒂果然坐在那儿，捧着脸，一声不吭。
米娅先出手。第一剑劈下来，力很足，走的是正路，剑锋贴着她左肩下来。薇奥拉横剑一格，脚步没动。
第二剑跟上，走的斜线，从她右肩压过来。她侧身让了半步，用剑背接下。
第三剑米娅换了手，从下往上撩，这一下薇奥拉退了半步。
两个人对了十来招。米娅的剑很规整，每一剑起手都在同一个高度，收剑也是同一个角度，从头到尾没乱过。薇奥拉一直守着，退一步，接一下，退一步，接一下，从头到脚出过的攻击是零。
"你在让。"米娅边接边说，剑没有停。
"我在守。"
"守是让的另一种说法。"
二十招过去，米娅的呼吸开始重，剑的速度慢下来。她又劈了一剑，薇奥拉接住，两柄剑贴在一起，两个人都站住了。
米娅把剑收回去，退开两步，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抹完把手在腰上擦了擦。
"你一招都没出。"米娅说，"守三十招不出手，这在我们家叫没把对手当人。"
看台边上的凯蒂这时候喊了一句："米娅你歇会儿吧，你脸都红了。"
米娅头都没回。"你坐着看。"
凯蒂缩回去，把脸埋回手里。
"你要是刚才还手，我第四招就掉了。"米娅把剑插回鞘里，站直了，"我们家练的是正路的剑，一格一格往上走，讲究的是不犯错。你从头到尾不还手，是在等我犯错。"
薇奥拉把剑尖往下压了压。
"你的剑很正。"她说。
"我们家三代人教的都是这套。"米娅拉了拉肩上的衣带，"我祖母那辈传下来的东西，一剑一剑地传，起手高度、收剑角度、压腕的力道，全有定式。我从六岁开始练，练到现在九年。我母亲说我们家这门剑不讲究快，讲究对。"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着薇奥拉手里那把剑。
"你的剑不正常。"
薇奥拉的手指在剑柄上收了一下。
"哪里不正常。"
"你收剑的时候手腕往里扣。"米娅往前走了半步，"刚才第三招你接我那一剑，你手腕先往里转了一下才推出来，这个动作教员没教过。学院的正规收剑是往外翻的。"
薇奥拉把剑收回鞘里。
"我小时候练歪了。"
"练歪的东西不会这么准。"米娅说，"我练了九年，我们家三代都是走正路的。你刚才那一下扣腕，幅度差不多三分，力道也很匀，从头到尾一模一样。这是有人一招一招教出来的东西，自己练歪的东西会一直变，不会每次都一样。"
演武场上没有别的人了。塔楼那边亮起两盏灯，风吹过来，把场边木桩上搭着的两条布带吹得响了一下。
"你练了几年剑。"米娅问。
"三年。"
"三年练不成这样。"米娅把剑背到身后，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着她，"我不问你剑是谁教的。可你明天那场，别留手。我明天要是赢了，第三轮你还得跟我打一次。到时候你要是还这么守三十招不出手，我回了家没法跟我祖母说我输给谁了。"
"你明天不一定赢。"
"我知道。"米娅说，"所以我今晚才来找你。"
她走了，脚步声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远去。凯蒂从看台边站起来，小跑到薇奥拉身边。
"学姐，她刚才说你剑不正常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看出你比她强。"凯蒂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我看半天了，你一次都没还手，她还出汗了。你为什么不还手啊，你要是还手多好看。"
"还手她就掉剑了。"
"掉剑怎么了，掉剑也是她掉，跟你有什么关系。"
"明天她有比赛。"
凯蒂"哦"了一声，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挠了挠头。
"你这人真怪。"
薇奥拉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宿舍走。
回宿舍的时候玛戈还没睡，坐在床边把灯芯剪短了一截，剪下来的那点头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今天这么晚。"玛戈把剪子放下。
"米娅找我练了一场。"
"她找你？"玛戈偏了偏头，"她不是明天有比赛。"
"她说一天不练就僵。"
玛戈"嗯"了一声，把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练得怎么样。"
"她出了三十招，我一招没还。"
"为什么。"
"还手她就掉剑了。"薇奥拉把剑挂到床头，"明天她有比赛，今天掉一次剑，明天心里就有数了。"
玛戈看了她一会儿，把剪子收进柜子里。
"你这个人挺怪。"
"哪里怪。"
"你对谁都懒得搭理。"玛戈把被角拉平，"可你给她留了脸面。"
薇奥拉没接话。她坐到床沿上，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第二天，米娅练剑，三十招。
写完她把册子塞回怀里，躺下去。玛戈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窗外还剩塔楼那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