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了。”
虽然前三天鹿岛已经同意我到她家补习了,但还是今天才第一次来。
不是说“最近身体不舒服”,又是说最近“没有精神”,诸如此类云云。搞不明白她呢,明明让人感觉超有干劲地接受了,但真要开始时却踌躇不前,她好像也不是那种三分钟热度的人。
我也没有去过分地打扰,毕竟这是鹿岛的自由,如果真的很难受的话,也不能强求。
与其在鹿岛的选择上过分纠结,不如先强化一下自己的知识,毕竟自己也没有完全好到在他人的连番问答下屹立不倒的那种强大。
其实我是不愿意整理错题本的说,确实是觉得有些麻烦,把题目原封不动的抄录下来很累,或者把册子整得残破的再拿胶粘贴上,不太喜欢。
在这个过程中也发现了许多不足,也能让我更好的教授鹿岛了呢。
鹿岛的成绩嘛...看起来超过两位数都是件很难的事呢,不是说低估,但多次考试展现出的信号就是这样,卷纸上的红叉就像红色的水母可悲地围着卷纸上方的分数。
今天周末上午,我收到了鹿岛的消息。
“有空吗,来我家。”
不夹带着半点寒暄,和往常的作风一样,倒是让我安定下来了。
“好。”
我顺着她发给我的地址寻去,小区给人感觉比较老旧但整洁,似乎是天天都有人整理过,进入单元楼,上了楼梯,到了门口,轻轻地叩门。
“谁?”
“鹿岛同学,是我,小暮。”
随着一声咔哒,门被打开了。
鹿岛的眼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疲惫,深褐色的眼睛,她在家里没有开灯,显得很暗,皮肤还是那样缺少血色的白。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睡衣,因为过于纤瘦导致锁骨很明显。身上的气味还是那样清冷,似乎来自于被层层岩石掩盖下的深海。
“啊,你来了。”
“是啊,毕竟都说好了,要帮你补习的不是吗。”
“嗯...不过。”我注意到鹿岛正向我身后看去。
“这个这么大的背包是怎么回事。”
“因为鹿岛你的成绩看起来非常惨淡,感觉基础上问题也很大,所以我带了很多基础的教材来。”
“那会有这样多吗?”
“或许?”
“...没必要的,我的基础也不是差到什么都不会,而且...”
她的手指剥离开我额头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太多了,你会累,没有必要。”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鹿岛将手指收回之后,含在了嘴里。
“有点咸呢,不过有你的味道。”
这又是要干什么,我记得症状应该不包含降智吧?胸口稍有悸动,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感。
“你在干什么?”
“品尝一下你的味道。”
鹿岛的眼睛水灵灵地看着我,搞得像我是什么坏人一样了。为什么她总是能用着稀松平常的语气做出不寻常的事说出不寻常的话。继续纠缠下去也不会是好结果的。
“去哪里学习?”
“我的房间。”
鹿岛握着我的手,拉着我向她的房间走去。她的手也很瘦,骨节分泌,和其他处皮肤一样病态的白色,显得脆弱,感觉一捏骨头就会碎开。
在被拽往房间的路上,我也在打量鹿岛家里的环境。客厅和厨房都显得格外冷清,没有人气,感觉像是很久没有人去过了,尤其是餐桌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应该很久没在那里吃一顿温馨的正餐了。
“地方不是很大,是你的话,可以坐在床上,我不介意。”
到了鹿岛的房间,我再次观察起来。鹿岛的房间确实说不上大,内角处被一张床填的满满登登,被子和床单是一套的,粉色的水母在蓝海里游动,因为很多只,并不寂寞。正门对着的里处是鹿岛的书桌,桌面上有着在图书馆曾看过的水母画集,两只黑笔,一把美工刀和一小瓶医用酒精,还有凌乱摆放的那些名字拗口的药物。
“啊,抱歉,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状态有些不太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帮她将凌乱的药按照一定的顺序垒起来放在桌的右上角。其实药物类型并不是很多,但是开的盒数有些让我担心。看起来真的,很严重呢。
在俯下身整理的时候,突然感受到腹部被双臂环抱住。屋里此时就两个人,就算我不刻意去想也知道是谁。
鹿岛就只是这样抱着,也不说话。我身体的热量通过接触传过去,她的身体轻飘飘的,挂在我身上也没有多少负担。她身上那种清冷的味道更清晰的传来,更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萃取出的味道,清冷,刺人,常人难以接受。
“小暮,好暖。”
“嗯。”
这样的姿势持续到了收拾完书桌。
“辛苦了,小暮。有水,要喝吗?”
“那,麻烦了,鹿岛同学。”
看着她走出房间去厨房走去,我得以短暂坐下来滤清一下思绪。
首先,先想一下要复习什么吧...
鹿岛抱着我时候确实很轻呢...
不对,只是朋友表示亲近做的一些事情罢了,没必要过于在意吧?
数学得补一补基础吧,九分我怎么想也考不出来啊...而且我看了鹿岛的卷纸连选择题都不愿意蒙一下,她很讨厌数学吗?从简单题抓起,稍微找回对数学的喜爱之心吧,持续有效的正反馈是很必要的......
“水,拿来了哦。”
“啊,多谢。”
果然又是橘子味的碳酸水呢。
虽然我倒是不介意,但是...其实不太喜欢。
我打开,轻喝了一口,然后就搁置在一边。
“就算小暮你不喜欢,我也还是会买的。”
喂,太过分了吧,好歹让我知道你可能有一丝丝悔改的意思啊,就算骗我一下也可以啊。
“随你吧。”
我从书包里拿出数学教材。
“要开始学习了,鹿岛同学。”
鹿岛坐在书桌前,我坐在床上,书桌的左边,这个位置足够我清楚的看到她的动作和侧脸。
“把书翻到...”
好吧,目前终于步入正轨了。
其实鹿岛没有那么讨厌数学,更准确的说她只是觉得学习这种行为是无用且浪费时间的,因为对她的现状起不到任何改变。不过在我的影响下,这种思想好像有了转变,那自然是很好的,让我教授起来没有那么累,本身鹿岛也不是那种愚笨的人,只是自己不想认真去学。
入了秋,不常通风,屋内格外干燥,近一个小时嘴部从未停过开合发声,喉口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看向左手边那瓶碳酸水,气泡从底部向上游去,然后破裂开,像从未存在过。
虽然我不喜欢气泡在嘴里炸裂开施加的疼痛,但是嗓子在哭喊着受不了这样的劳役,也没有办法。握住瓶身,将底部稍微向上倾斜,液体顺着重力流下,如同沙漠中突然生出了绿洲般,这份甘甜格外的可贵。
轻抿瓶口,防止有水珠流出打湿到别处,正准备继续授课时,我看到了鹿岛在直勾勾地看着我。这次我读懂了她的目光。打量的,还有着疑虑。在其中还有更深的什么,藏在眼底深处,我寻不到。
我正思考着缘由的时候,鹿岛开口了。
“你刚刚喝的碳酸水,是我喝过的。”
“欸?”
怎么可能,明明这瓶子就在我左手旁...
就像是为了打消我的疑虑,又或者是避免我的挣扎一般。
“你不是不喜欢碳酸水吗,我早就将你的那瓶拿到厨房了。”
她一只胳膊靠到桌子上,斜过身子来正着看向我。
“还是说,小暮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啊,这水离我这样近口渴了喝一口不是很正常的吗?这种情况解释反正只会是越描越黑吧,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会把事情往奇怪的方向上进行。
“我补完水了,继续吧。”
“小暮就不想要解释一下吗?”
“该学习了,鹿岛同学。”
真是坏心眼。
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下午,阳光西斜。
生物钟比一切人造钟表都要准时,就像现在,胃袋在渴求着食物,催促着我回家。
我看着鹿岛低垂的眼眸,她的上下睫毛想要交接在一起,对她来说连续学这么长时间,真的辛苦了。
“鹿岛同学,累了吗?”
“啊,嗯。”
“今天可以就这样休息喽。”
听到我的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扑到了我的身上。很突然,我没预料到,就被她这样扑倒,按常理来说,她的体重是完全做不到的。
“我想睡觉了。”
“那就睡。”
感觉再继续下去会有什么麻烦的事情发生,不过如果是什么相对正常的要求,我应该也会接受的。
“哄我睡觉。”
只是这样吗,那倒是没什么问题。
“想要听什么故事?”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人类使用火的故事了。”
感觉是很沉重的故事呢,为什么我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个墨绿色头发的女生。
“...还有别的吗?”
鹿岛递给我一本书,我看了看,书名叫《水母与深海》。
“读这个就好了,从头读也可以。”
她的头枕在我的腿上,头发干燥蓬松,惹得我略有些发痒。
我听着她的要求,翻开书,读了起来。
“水母,生于海中,但又不如海般勾引人深寻。”
“我们只是如水中顿生的气泡般,不令人在意,飘荡在光找不到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发现自身散出的那一点点光,有了自己的价值。”
“‘大海,你慈爱,但我不渴求你只赋予我生的价值的博爱。’”
“‘大海,你残忍,我也不想要你那充满着残忍伤人的冷漠。’”
.......
不知道读了多久,感受到鹿岛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均匀,全身的重量都通过头部传给我。
即使这样,也还是很轻,有些心疼。
她睡得这样香甜,我的任务也已完成了,窗外逐渐变得昏黑。
拿起床头处的枕头,轻轻地向外退开腿部,一点一点的。然后正准备将枕头替换原来的大腿时,鹿岛的手抓住了我的裤子,以如此大的力道,牵扯得我有些发痛。
“不要走...小暮。”
梦话吗,又做噩梦了?
看着她的眉皱成一团,似是在遭受极大的痛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做。
“嗯,我不会走的,鹿岛同学。”
就这样待着,直到呼吸重新变得平缓,眉叶重新舒张开,我才重新做起那样狸猫换太子的法子来,看起来很成功呢。
我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打开门,摸着扶手下过没有灯光的楼道。
走出单元门,道路两旁的路灯让我觉得格外美好。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今天去哪里了,一天都没见到实央,妈妈会担心的哦?”
“没事啦,只是去同学家里,帮同学补补功课。”
“哦,顺利吗?”
“还好,她不是很笨,家里面有吃的吗?”
“桌上有热的饭菜,实央自己吃一点吧,我准备去睡觉了。”
“啊,晚安哦。”
“嗯,晚安。”
母亲在我的额头落了一个吻,从十年前亦是如此。
“妈妈,我已经长大了,不要再这样了嘛。”
“好啦,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
“嗯,知道了。”
我在桌前坐下,用筷子夹起尚有余温的饭菜。
手机震动,Line上有新消息,是鹿岛。
“谢谢你陪我学到这么久,还有谢谢你讲的故事。”
“没事的,做噩梦了吗?”
“嗯。”
消息的发送顿住了一会。
“小暮,你会一直在我身旁吗?”
“会的,我是你的朋友。”
这次停顿更久。
“谢谢,晚安。下周还会来吗?”
“会的。”
“我还是会备一样的碳酸水。”
“稍微考虑一下我吧...?”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我做了些功课,设了个三点的闹铃,躺在床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