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并不讨厌做梦。
与水母共游的经历每次都会让我觉得新奇,看着那群可爱的生物在洋流中漂浮,也让我感到自在。
但。
某一日,忽然。
这样的美梦全都被噩梦替换,浸满。
这次的梦跟上次相似,却又有了些不同。
一样的海水,一样的小暮。没有撕裂我的水压,但有了不一样的。我们中间被水母分隔开,在缝隙中,我看到了小暮一直在注视着我。我根本想象不到的,那种冰冷的眼神,如冰锥般刺入我心。
“小暮...”
我伸手,和上次一样,做着徒劳的动作。明明我知道梦的结局是固定离去,但我还是尝试着挽回,算是傻透了。
她向着身后走去。
“小暮,不要走,求你...”
我的哀求并没有放慢她的脚步,就这样看着她被水母簇拥,走到了远方,消失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
我从梦中惊醒,头部枕靠的也不是小暮的大腿,而是对我更为熟悉的枕头。枕巾已经浸湿,汗水或者泪水我也不愿深究。梦中的渴望,伤痛更加明显。
“真是...多陪陪我嘛。”
你啊,真是可悲呢。
“......啧。”
用自己病态的依恋弄得人放不开你,如此自私的行为,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惭愧吗?
“.......闭嘴。”
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体会过他人关心的甜美,就贪婪地想要更多,这根本就不属于你不是吗?
“我说......闭嘴......”
脑中的声音并未因我的呵斥而减缓,语句更加不成章法,愈加不合逻辑得疯狂。
你就是这样的人将自己作为重负压在他人身上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对他人有多么麻烦直到他人对你展现出厌恶你才会悻悻离去只是想证明你比他人想的更加渴望爱
这种卑劣的手法也亏你想得出来你这种人存活于世的价值究竟为何就这样一个人腐烂下去这就是你的结局就这样为那一天的到来所准备就好了——
“我说了,闭嘴!”
我近乎吼出来,整个胸膛被压力充满,挤压得我连喘气都很困难。
我抓起桌上的美工刀,在小臂上刻下新的血痕。像是由血编织的蛛丝翻转千万次所缠绕的线团,我已经深陷其中了。
红色的血液从缝隙间撕裂出来,疼痛逼迫着脑中的声音滚开,我走到了卫生间,照着那面被水珠玷污的镜子。胡乱用手抹了抹,便显出洁净,应该是因为它本身就是致洁的。
镜子映出我现在的狼狈,眼周又青了一圈,眼白被红血丝布满,锁骨处的瘀青也没有消退。
我与镜中自我的那双眼沉默地对视。
在虚晃间,我看到了小暮的眼睛。
那时初见时,我觉得如此美丽的目光。
在转到这所学校,已经是第六所时,之前的所有人,包括开学自我介绍时班里面的同学,他们看我的目光,更多把我视作的是一个应当被关注,仔细照料的,脆弱的物件。即使这件物品不知道是否有价值。
但,小暮她完全不一样,偶然,我与她得以对视。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那时的她,戴着两只降噪耳机,与大部分时候的她没有区别。
我从她的眼中,看到的不是精贵的物件,而是,我,我这个人,鹿岛灯里自己。
只有在小暮的眼中,我看到了自我。
随后,她又低下头去,想着自己的事情,或者什么都没想。
但现在的小暮的眼中呢,又是那种已经让我厌烦的,关心物件的眼神。
但我又感觉,自己很矛盾,我做出那些行为只是为了让她回归到之前的状态吗?
在与这样的她相处中,我也在享受着她的关爱,把自己毫无道德地托付给她。
她对外显现出的冰冷又完美神情,总是想让我打破。
我想让小暮更接近我些,我想依靠小暮更多。
但,这样,我就寻不到真正的本我,在小暮的眼中,也只能在小暮的眼中。
她就像大海一样,有着万事与她无关的冷漠,有着母亲般的关心与慈爱。
我就像在其中生存的水母,我生于她,我依靠她,想着改变她,在她中寻找真正的自我,也只有这样才能寻找到。
想看到她因为我感到麻烦,即使是厌恶也无所谓了,回到之前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总比被空洞的悔意刺穿心脏要好不是吗?
物件,终究只是物件,腻了,就会被忽视,被抛弃。但如果,我以我自己,以鹿岛灯里的身份,存在于她心中,便不会达到那样的结局。
让那样的结局,永远不要再达到。
小暮实央。
这是我能做的,最自私的事。
没有人回应着我的内心,唯有沉默。
我回到床上,拿起手机。点开Line。
‘会的,我是你的朋友。’
总觉得这句话在聊天界面里格外刺眼。朋友,吗。
“在吗?”
几乎是秒回。
“在。做噩梦了吗。”
“嗯。我梦到你离我而去,讨厌我了。”
“梦和现实是相对的,这反而证明了,我永远都不会离开鹿岛同学。”
“小暮,真是可爱呢。”
“你又在说些让我难以理解的话了。”
我放下手机,任由自己重新被黑暗吞没。
小暮青涩的誓言并没有让我减少对于这种充满预知性质的梦的担忧。
我重问自己,就算被小暮讨厌也无所谓吗?
我们这样的关系,真的足以称作朋友吗?
我给不出回答。
不过,在被讨厌之前,享受着她在身旁的温存,这就足够了。
我无法正视自己对于小暮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
就这样,在沉默中,渴求着更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