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唧唧的六月初
画室里相当闷热。虽然空调一直在运行,但由于年久失修它的制冷能力很差,房间角落有电风扇在转动,但仍然无法带来清凉。
坐在椅子上的夏川的头发摇晃不已。除了嗡嗡的扇叶转动声,与唧唧的蝉鸣之外,没有其它声音。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额头渗出汗水。
「好热——」夏川拖长声音的喊。夏川拿起速写本,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固定住左右转动的电扇,让风只吹在自己身上
浅川手里的画笔举了半天,迟迟没落到画布上。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户切进来,把她的肩膀照成一片小暖色。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高个女生斜倚在门框上,短发,运动服拉链敞到胸口。好像是田径社的藤崎。她往画室里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我的头顶,短暂的落在了夏川的脸上,然后对着走廊大声说:「某些人当初哭着退社,现在连跑道都不敢看了吧?」
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
这应该是故意挑衅吧。
声音在走廊滚了一圈,又弹回来,落进画室的地缝里。我手中的笔停住了,余光瞥到夏川的动作也停下了,「啪」夏川手里的画笔断了。炭杆裂成两截,笔尖的猪鬃炸开,青蓝色的颜料溅在静物布的褶皱里,正好落在那个圆锥上。她的指节泛白,断掉的笔杆硌在掌心。
这绝对是故意挑衅。
画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莫名变得很吵。浅川从画布前抬起头。她手里还握着调色盘,目光越过画架,落在夏川背上。看了大概两秒。
「…你的颜色,」她轻声说,「太烫了。」
夏川的肩膀僵了一下。她转过头,脸上的愤怒还未完全褪去,茫然地看着她。浅川已经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画布上,不再看任何人。
夏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低头看着手里断掉的画笔,又看向窗外。旧校舍二楼的窗户正对操场,红色塑胶跑道在太阳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夏川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跑道上有几个身影正在慢跑。
*
旧校舍二楼的画室,窗户正对操场。
窗外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干裂,浅川没有刻意去看。每天对着窗外发呆时,
红色跑道,绿色草坪。偶尔有足球飞过,偶尔也有人摔倒。
直到有一天,浅川注意到了那个短发的一年新生。个子不高但跑得很快,像精灵般灵动,每次上跑道前,她都会蹲下去,将鞋带重新系一遍。手指在鞋带间穿梭,拉紧,打结,拍一下鞋面,然后站起来。
她受伤那天,浅川恰好站在窗边。
速耐训练集合了。那个一年生站在起跑线前,俯身做起跑准备。哨声一响,她冲了出去,速度很快,进入第一个弯道时,她的身体有点晃动,重心不稳的偏了一下,出弯道时,左脚踩进了排水沟里。
她摔倒了。整个人滚到了跑道外面,膝盖在塑胶上擦出一段距离。过了好一会教练才跑来观察情况,不过没有队友围过来。
训练结束,队员们返回更衣室。队友全走了后,更衣室内只剩下藤崎和夏川两人,藤崎开口了:
「喂!别以为自己跑得快就很了不起,这次就老实休息吧。」
「……」
大赛前夕。
夏川拄着拐杖,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拐杖底部敲着地砖,发出规律的声响。她在楼梯口停下。
浅川从上面走下来。两人视线交汇。
两人一人在上,一人在下,中间隔着几级台阶。夕阳从走楼梯口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夏川的影子拉得很长。
浅川的目光先落在拐杖上,然后看向她的跑鞋。
「你的脚,」浅川说,「还能跑吧。」
夏川先是顿了顿,随后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怎么可能……。」
「但你每次训练前,都会系好鞋带。」
「……诶?」
「不管松不松,你都会蹲下去重新系一遍。但那天你没系。」
走廊安静了。
夏川的手指攥紧拐杖,皱紧眉头的问「所以呢?」
浅川微微侧过脸,目光移向窗外。阳光把她的睫毛照成透明的颜色。
「所以我知道,」浅川说,「不是脚的问题。」
浅川没有说「你怕了」,她把那个词从空气里拿走了,只留下一个安静的空白,让夏川自己去填。
「我不行的…… 」夏川憋出来了几个字,移开了视线。
「你想赢的吧」浅川说「休息两天,我在操场等你。」
浅川没有等待回应,转身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步一步渐远。走上第七级台阶时,背后传来了夏川的声音,「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浅川没有回头,「叫我浅川就好。」
夕阳把足球草坪染成橘红色。操场上没什么人了。夏川坐在草坪上发呆。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全,裤腿卷着,露出一截纱布。她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浅川逆光站着,手上提着什么东西。一瓶宝矿力轻轻贴上她的脸颊。「——哇!」夏川差点弹起来。
「能站起来吗?」
「能、能啊……」
「那就跑一圈。我计时。」
夏川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她原地做了两个上下深蹲,然后对全身进行充分的拉伸。
夏川俯下身,双手撑在跑道上。「滴」计时器开始工作,夏川奋力的向前奔跑,风把她的短发往后吹,运动服下摆拍打着腰侧,虽然风打在伤口上还蛮疼的,但她不在乎。
浅川站在终点线旁边,她的目光追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手里的秒表数字在跳动。
夏川冲过终点。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跑道上洇出一片深色。
「32.1」
「啊…又退步了……」夏川沮丧地叹了口气。
浅川把宝矿力递过去。瓶盖已经拧松了。外壁凝着一层水珠。
「明天,」浅川说,「不要总想着赢。」
夏川抬起头,满脸疑惑。「哈?为什么?」
浅川沉默了两秒,看着跑道。夕阳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系紧鞋带然后跑。」她说,「拿出真本事就好。」
夏川接过水,低头看了一会儿瓶口,然后抬起头。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莫名鼻子一酸。
「嗯。」
广播里的检录通知响了三遍。夏川把号码布别在胸前,手指蹭过边角,深吸了一口气。"
夏川站在起跑线前,手指摩挲着鞋带。发令枪响,她冲了出去。速度很快,双腿迈开,把后面的人甩开一段距离。最后一个直道,她第一个冲过终点。
夏川以31.5秒的成绩,拿下女子组200米冠军。
颁奖后,大家都在庆祝。有人递水,有人拍她的肩膀。藤崎站在角落,阴着脸没说话,零散的几个高年级的学姐在角落议论。夏川默默地离开了众人的欢呼声,径直走向社团办公室。
夏川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会,她闭上眼回想着自己田径社所经历的一切。然后推门走进。
「老师,这是我的退社申请。」
走出办公室,夏川深深的长叹了一口气。她走上楼梯经过长廊,来到美术社。
门被推开。
「浅川学姐———我要入社。」
*
六月的清晨,空气里有露水味。自那天起,夏川再也没提过藤崎的名字,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热情。
我稍微有点担心她。
我趴在桌子上,炎热的天气让我的身上粘粘的。浅川学姐反常的没有作画,而是在角落里吃着巧克力曲奇。夏川今天格外安静,坐在画架前专心作画。
忽然,夏川开口道:「那个…我报名了体育祭的200米。」
「哇挺好的。」我以为她会受打击的。
「所以…」夏川有些扭捏「可以请你们帮我一起训练吗。」
我转头看向浅川,她察觉到我的视线也抬起头来,对上眼神,她点了点头,
「当然没问题。」我说。
「谢谢…」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透,叶片上还挂着晨露。我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握着秒表,夏川站在起跑线前,慢慢俯下身,系紧鞋带。
「3——2——1——跑!」
夏川冲了出来,我按下秒表,看着数字跳动。浅川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膝盖并着,速写本摊在腿上,铅笔在纸上移动。时不时抬起头看向跑道。
夏川跑完,喘着气走过来,看向我。
我回头看浅川学姐,她已经走过来了。她正用铅笔尾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肩膀,然后做了一个下沉的手势。
我向夏川走过去。
「学姐说,」我转述,「你肩膀太紧了。还有你太紧张了。」
「那是怎么……咳咳。」夏川用力的咳嗽,「…看岀来的。」
「我们可是专业的。」
夏川笑出了声,对教练还是太不尊重了。
「先休息一下吧。」
「再来!」
下次起跑前,夏川闭上眼睛。她站了很久,睫毛在晨光里颤了颤。然后她俯下身,手指撑着跑道。
「3——2——1——跑!」
我按下秒表。「又快了0.5秒。」
夏川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真的假的?」
「真的。」
「太好了——」她的声音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敞亮的、压不住的高兴。
夏川向浅川走近,压低声音:「学姐,又一起训练了呢。」
「是啊。」
之后的每天早晨,我们都会出现在操场上。夏川的起跑越来越稳,摆臂幅度越来越自然。浅川总是坐在草坪上。「手肘放松。」「膝盖抬太高了。」「注意呼吸。」夏川有时会抱怨,但下一次起跑前,她会调整好那些部位。
体育祭当天,操场边的白杨树被晒得发亮。叶片边缘泛着白光,看台上坐满了人,广播里播放着入场通知,声音在热空气里变得有些发闷。
200米决赛。藤崎在第2道,夏川在第3道。「哟,你还真敢来参赛啊。」藤崎上前,一脸不怀好意的说。夏川没有理她,自顾自地蹲下整理鞋带。
她俯下身体,双手撑到跑道上,然后闭上眼睛。肩膀往下沉,脊背微微弓起。
「3——2——1——砰!」
发令枪响。夏川的起跑很好,身体前倾,步幅迅速拉开。我坐直了身体。藤崎出了第一个弯道,拉开了夏川半个身位,夏川在身后紧紧咬着,最后30米,夏川的步幅忽然变大了。最后10米,夏川全力冲刺,整个人像是在燃烧。
夏川第三个冲过终点线。电子屏亮起:30.7秒
这超过了她入学以来的最好成绩31.5秒。
夏川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藤崎走过去说了什么,夏川抬头笑了,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整个人像一团被太阳晒得滚烫的、亮晶晶的火焰。
周围的欢呼声很多,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身旁。
浅川并没有在看电子屏上的成绩。她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膝盖上摊着速写本。她手里的铅笔正悬在纸面上方,眼睛看着远处那个大口喘气的短发身影,目光很静,静得甚至有些荒凉。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夏川身旁围满了祝贺的同学,鲜活无比。而浅川只是坐在角落,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努力把夏川这份属于跑道的、明亮的颜色记录下来。
但我明白她画不出。因为属于她自己的那片颜色,一直沉寂在那片灰绿和暗蓝里,融不进这满操场的光。
我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比谁都渴望靠近那些耀眼的光,却又比谁都害怕被那些光灼伤。
画室里还有暑气。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风从窗户灌进来,窗帘扑动了一下。长桌上摊着夏川上午没来得及收拾的静物画,苹果还歪着,玻璃杯的透视也还差一点,但在夕照的光线里,那些不准确的地方反而像是被抹平了,呈现出某种柔软的质感。
夏川随后跑进来,手里攥着体育祭的号码布,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她站在画室中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浅川,然后把号码布啪地贴在画室门后。双手叉腰,大声说:
「浅川学姐,还有清水。谢谢你们。」
声音在画室里格外响亮,夏川的耳朵尖红了。
「恭喜你啊。」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浅川正在洗笔,背对着夏川。笔尖在洗笔筒里转了一圈。
「嗯。」
夏川挠挠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那个,以后还请教我画画。」
浅川的笔尖在洗笔筒里多停了两秒。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