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又梦到了那个下着闷雨的夜晚。
梦里的我站在画室门外,看着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来。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一股味道。海腥、柴油,还有生锈的铁链,混杂在一起。那是属于废弃渔港的、被潮水浸泡了很久的、近乎腐烂的气息。
我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我翻看着日历,昨天夏川说浅川请假了。不在画室,也不在家。整座岛上,带有那种铁锈和海腥味的废弃角落,只有一个地方。
星期一,我放学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前往画室。
这座小镇坐落在岛上。不算小,但也谈不上大。环岛的电车线,终点无非是南边的度假沙滩,或是北边的废弃渔港。
回过神来,我已经到了月台,我稍加思索,走向售货机前,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点击了一下「北浦」。
翻出几枚硬币投进去,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随后吐出一张老式纸质车票,上面印着黑色的磁条。我捏着那张车票,边缘有些割手。
大约10分钟后,电车进站了,我迈开步子乘上电车。
车厢内空无一人,座椅上满是陈年的痕迹。
电车摇摇晃晃往北开,窗外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太阳贴在海面上,晃的人眼晕。风刮进来全是咸涩的海水味。一旁的房子外墙被海风蚀成了同一种灰白,看起来有些许冷清。
我沉醉在这奇特的光景里,转眼才发现电车即将进站。
走出月台,码头很破。几艘锈迹斑斑的渔船搁浅在滩涂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鱼内脏混合的气味。
我沿着海岸线走,沙滩上全是破碎的贝壳和塑料垃圾,大概没什么人会来这种地方吧。
北浦的海风还带着碘酒味。
远处码头的平台上坐着一个人,头发束着,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我爬上去,膝盖磕了一下水泥边缘,发出挺响的一声。她手里的笔突然停了。
她侧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清水?」
「嗯…」我喘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半个身位「夏川说你请假了。我那个……刚好路过这里。」
「哦……这样啊。」她没有追问下去。
风把她的画纸吹得掀起来,我伸手压住一角。
「会弄脏。」
「没事,画要飞走了嘛。」
画纸上画的并不是海。是灰紫、暗褐组成的油画。那些颜色肆意的在纸张上排布,纵横交错,我仿佛能听见它们正在呐喊。
冷冽的海风将她的校服袖子吹得鼓起来,露出一节手臂,白的不太健康。我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略微停顿后披到她的肩上。她的身体猛的一颤,缓缓转过头来,眼神迷离的看着我,那双眼睛看起来也没有太多生气。
「…不用了。」
「放心吧干净的。」
她拗不过我,转头面对画板。
正当我紧张是否因为自己的行为冒犯到了时,她缓缓开口:「那么你要画吗?」
「正合我意。」
我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和笔,风把本子吹得哗啦啦响。
但是面对空无一物的画纸,我的手抬起又放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下手。」
「浅川学姐,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我小心翼翼地问。
「绘画需要平静,画你心中所想的。」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闭上双眼,学姐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
「我真是笨蛋啊」我心里这么想。执起笔在画纸上挥笔作画。
过了一会,学姐突然大喊:「笨蛋……谁让你画这个了。」有些略带不满的皱起了眉。
「抱歉抱歉,是学姐你说话心中所想的嘛。」
她没有接话,但脸颊短暂露出了一抹让人难以发觉的红。
太阳沉到海平面下面,天色变紫。她终于放下笔,把画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锈迹斑斑的垃圾箱里。
「咦?画不要了吗?」
「嗯。」
她收拾画板,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我跳下平台,伸手想扶她。她看着我的手,停顿了一秒,自己跳下来了。
我收回手,插进口袋。
浅川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今天谢谢你来。」
「嗯。」
「但下次算了吧。」
「……」
她转过身,朝码头方向。走了大概五六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很轻。
「……骗你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嘴角却自动上扬。
我顺势坐上石块,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中,看着海平线一点点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