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展的举办日期临近。
下午到画室的时候，夏川已经把通知拍在桌上研究了至少半个小时。
「完了完了完了。」她把脑袋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的静物画根本拿不出手啊。苹果画得像柿子也就算了，这次连玻璃杯都画歪了，学姐你救救我。」
「玻璃杯可不容易画歪。」浅川坐在窗边，手里握着调色盘。
「学姐你这是安慰我还是补刀！」
「陈述事实。」
夏川发出了一声悲鸣，转头把希望的目光投向我：「清水你呢？你交什么？」
「还没想好。」
这是实话。这几个月我在速写本上画了不少东西，但几乎没有一幅是完整的。
「你们三个都在。」
门口的声音让我们同时抬头。美术老师吉田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本厚厚的作品集，金边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画室。
「这次开放日的展览，学校很重视。」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浅川面前那幅画上，「浅川，这是你打算交的作品？」
「是。」
吉田走到画架正前方，站定。
他没有立刻说话。画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调子太暗了。」
吉田推了推眼镜，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灰绿和暗蓝占了大半画面，视觉上很压抑。展览是开放日，来的有家长、校外人士、还有附近的美术老师——」他顿了顿，「坦白说，这种色调在展览场合不太合适。」
夏川从桌上直起身，「老师，这个也还不错吧…」
我握紧了手里的铅笔。
「颜色的运用要考虑观看环境，」吉田继续说，翻了一下手里的作品集，「你的技法基础很扎实，这点没有问题。但这幅画挂出去，大部分观众第一反应是困惑吧，太沉重了，这不太符合这次青春校园的主题，色彩再明亮些吧。」
浅川奈绪坐在画架前，没有动。
她背对着我，盯着自己的画布，我不知道她的表情是怎样的。
但她握着调色盘的那只手，力道紧了点。
「大众审美」——她说老师曾经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我张开嘴。第一下没发出声。
「吉田老师。」
开口的瞬间，便能察觉自己的声线微微发颤，吉田转头看我，夏川也瞪大了眼。
「…我能说一句吗。」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我站起来，走到她的画架旁边。
画布上是沉郁的灰绿和暗蓝，边缘晕开一层浑浊的黄。这幅的灰绿很深，暗蓝很沉。
手指往右移，停在那片暗蓝上。
我开口，「这幅画画的是器材室后面的角落，下午四点，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吉田老师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些许疑惑。
「青春不全是操场正中间，」我说，「也有这种……安静的地方。」
老师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回画布上。那片灰绿旁边，确实有一条很窄的、被围墙切割出来的阴影。
「名字倒是挺贴切的。」老师点了点头，「好吧，浅川同学，你先继续。」
「是。」
吉田老师把作品集合上，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了。
夏川整个人摊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清水你居然敢顶吉田老师，他可是吉田大魔王。」
我坐回角落。铅笔还在手里，掌心里全是汗。
「……清水。」
浅川的声音。
我抬起头。浅川没有回头，她的侧脸对着我，夕阳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顿了一下。
「你不该这样说的，老师会记你的。」
「特殊关照也挺好的嘛。」
她微微的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画笔。
我从前大概不会有这样的勇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