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空气里已经飘满了暑气的前兆。
学校主楼一层的走廊被临时改造成了展厅,白墙上挂满了装裱好的画作。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倾泻下来,把窗外的蝉鸣隔绝成一种遥远的、嗡嗡的背景音。
人比我想象中要多,家长们穿着体面的夏装,学生们成群地挤在画前,低声议论着哪幅是金奖、哪幅会被推荐到区里参展。
我在人群中缓慢移动,没有急着找自己的画,我没有一幅值得挂出来的完成品。
浅川奈绪的画挂在东南角的立柱旁,位置很偏。没有获奖标记,推荐标签,只是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我站在画前,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展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打在那片灰绿上,让颜色显得比记忆中更沉、更闷。暗蓝的部分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边缘晕染开的浑浊黄色,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质地。
我盯着画看了很久,久到身旁的人流自动绕开我,仿佛我和这幅画之间有一圈看不见的隔离带。
一位穿着米色套装的母亲牵着女儿走过。她们在画前停了大概三秒。母亲歪了歪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低头对女儿说「走吧,去看前面那幅樱花。」
不是批评。甚至不是评价。只是跳过。
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大概是附近学校的美术老师。在画前站了稍久一些。他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画布上扫视,他停留了十秒,然后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走向下一幅。没有摇头,没有叹息,只是彻底地、干净地遗忘了这幅画的存在。
被忽视。比被批判更安静,更残忍。
「清水。」
夏川从人群中钻出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今天穿了件亮色的连衣裙,在满厅的素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果然在这儿。」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幅画,停顿了一下,「学姐没来啊。我早上在画室门口等了她一会儿,没见到人。」
「嗯。」
「也是。这种场合,她肯定不会喜欢。」夏川双手叉腰,叹了口气。
「她的画被挂在这种角落,」夏川压低声音,「好气啊他们都不懂欣赏。」
「嗯。」
「我去前面看看,据说有西瓜吃。你来吗?」
「我再看一会儿。」
夏川拍了拍我的肩膀,挤进人群,很快消失在展厅另一端的喧闹里。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一批穿着别校制服的学生涌进来,大概是集体参观。笑声、点评声、快门声,像气泡一样膨胀开来,填满了展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转过身,想透口气。
然后我在展厅后门的玻璃门外,看见了那个身影。
走廊的逆光里,浅川奈绪穿着干净的夏季校服,头发束在脑后,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她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远远地看着展厅内部,看着她的画,或者说,看着画前那片永远空旷的地板。
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那群别校学生的喧闹达到了顶峰。有人在争论那幅落日画的用色,有人在攀比谁的素描过了几级,有人在抱怨展厅空调太冷。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进空气里。
我看见玻璃门外的她突然抬起头。
她的视线没有看向我,也没有看自己的画。而是死死钉在那群别校学生围着的那幅落日油画上。那幅画用了大面积的橘红和亮金,在展厅灯光下刺目得近乎尖叫。我听不见那些学生谈论的内容,但我明白,对她而言,那片橘红恐怕正在空气中炸开,像一盆泼出来的沸水。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缓缓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抓握。张开,攥紧,像是在抓取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她的手腕在抖。
随后,她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在胸前,在空气中缓慢地、一笔一划地移动。没有颜料,没有画布,只有指尖划过的轨迹。她在画。手肘僵硬,她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一个外校的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宣传册。他经过浅川身边,脚步慢了下来,困惑地看了她一眼,看了那只悬在空中、正对着空气比划的手指,看到了她苍白的侧脸。
她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动作猛地一顿。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缩回袖子里。她的脸瞬间涨红,然后褪成惨白,比刚才更白。她转过身,几乎是逃跑似的沿着走廊快步离开,背影在拐角处撞了一下墙壁,踉跄了一下,没有回头。
玻璃门外空了。只剩下门框上淡淡的、被手汗浸湿的指痕。
「清水同学。」
吉田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走到我身边,金边眼镜后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浅川今天没来?可惜了。」他说,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惋惜的成分,「她的画……其实挺有意思的。就是不太适合这种场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向下一群家长。
我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人群渐渐散去,展厅变得空旷。午后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刚好落在画框的边缘。那片灰绿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近乎呼吸般的明暗起伏。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被忽视不是温柔的惩罚。它是最锋利的孤立。因为连敌视都意味着被看见,而忽视意味着,你和你的痛苦,从未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布前方两寸的位置,没有触碰。
「我在这里。」我对着那片灰绿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当然它没有回应我。
走出展厅时,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我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旧校舍的方向,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哪里。也许在画室,也许在北浦,也许在某个更偏僻的角落,正用画笔与那些颜色搏斗。
原来被忽视的画作与被忽视的人,承受着同一种寂静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