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画室等到天黑,但浅川没有来。
画架上还夹着那幅画。撤展之后浅川把它搬了回来,面朝墙壁放着。
周六那件事,只有我知道。我透过展厅后门的玻璃,看见她在走廊尽头对着空气画画,手指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附了身,然后猛地缩回去。
那天之后浅川没有提过美术展。
第二天我到画室时。浅川已经在窗边了。背对着门,笔在画布上移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浅川学姐……那个」
「嗯?」
「啊……没什么。」
我走到角落坐下,画室里只有笔尖的声音。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我没有问出口。
放学后,我比往常更早到学校。
布景是夏川午休时溜进来布置的。彩带绕在画架腿上,气球拴在窗框,桌子中央摆着一个纸盒蛋糕。我推门进去时,她正踮脚往灯泡上贴星星贴纸,差点从椅子上晃下来。
「嘘——」她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学姐应该差不多到了。」
「还有需要帮忙的吗?」
「你还挺积极的嘛。」夏川指了指角落的气球。
「啰嗦。」
我走向角落开始充气球。空气里有奶油和草莓的淡香。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走廊里的热风。浅川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秒,抬手的动作戛然而止,望着眼前的一幕,不由愣怔许久。
「……夏川。」
「是!」夏川从椅子上跳下来。
她走过去,弯腰看了眼蛋糕,「你们…」
「生日快乐呀——来来来,吃蛋糕!」
夏川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浅川环顾四周,看到布景和蛋糕,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谢谢……」
浅川迈过门槛,走进画室,在蛋糕前坐下。她顿了顿,抬眼看我:「清水,你也坐。」
我笑了笑,拉过椅子坐在浅川斜对面。打火机从口袋里滑岀,逐个点燃蛋糕上的蜡烛,夏川关掉顶灯,火光轻轻晃着,画室里一下安静起来,暖意淡淡的散开。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率先开口起了调,夏川立马顺着调子一同唱了起来。虽然我并不在擅长唱歌。
一曲歌声缓缓落下,屋里只剩下烛火轻轻摇曳,浅川轻轻闭上双眼,双手合拢贴在胸前。
数十秒,她睁开眼,轻轻吹灭蜡烛。
「好了,吃蛋糕喽!」说着,夏川把灯打开了。
「生日快乐,大寿星。」我将塑料刀递过去。浅川微微一笑,接过了刀。
蛋糕切了三块,她把大的那块推给夏川和我,自己拿小块的。她看着纸盘里的蛋糕,用叉子把顶上的草莓拨到一边,没急着吃。
「哈哈昨天撤展,三班那个静物画被家长围着笑,说苹果像桃子。」
我正准备接话,浅川先开了口:
「那可不是苹果。」
夏川眨眨眼「啊?」
「那是蛇果。」浅川用叉子将蛋糕送入口中,「顶部有五道棱角。」
夏川眨了眨眼「这你都知道,我以为是桃子呢。」
我插了一句「那幅画透视画得还不错。」
浅川抬眼看我,目光停在我脸上后点头
「嗯,桌子角的处理很准。」
这好像是我和她在别人面前第一次对同一幅画达成共识。
夏川突然放下叉子,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窗外,发出一声极其虚假的惊呼。
「啊,我想起来值日表还没交到教务室!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
她站起来的速度快到椅子差点翻倒。经过我身侧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门被她从外面轻轻带上。
画室安静下来。
浅川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的画架前,
「你最近,」浅川说,「来得比以前早。」
「嗯。」
「画得也挺多的。」她看着那幅旧校舍楼梯的速写,线条还算平缓,但每一笔都很重,「手不抖了?」
「还抖。」我说,「但我不那么怕了。」
浅川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画纸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收回。
「你水平还挺高的。」
「什么意思。」
「看得出你以前应该有绘画基础。」她说。
浅川转过身,背靠着画架,看着我,「能感受到沧桑的痕迹。」
「……是吗,哈哈。」我说。
我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张车票,放在桌面上,推到她手边。
那是两张纸质车票,边缘印着淡紫色的花纹,目的地是「南丘」,发车时间是傍晚四点三十分。
她的目光落在车票上,停了很久。
「这是什么?」
「算是生日礼物吧。」
她抬起头看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硕,她拿起车票,指腹摩挲着边缘的花纹。目光在车票与我的脸上来回移动。
「惊喜,到了就知道了。」
「……」
「当然不想去就算了,哈哈……」
浅川把车票放下,又拿起,再看了一眼发车时间。
「四点三十分」她说,「现在三点五十了哦。」
「还来得及。」
「夏川呢?」
「留张便签吧。」
浅川看着车票,又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空调房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浅,某种很淡的东西在里面游移。
「……为什么?」
「这种时候坦率的接受别人的好意比较好哦。」
她垂下眼睫毛,手指在车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把值日用的水桶放到门后,拿起包。
「走吧。」她说。
我们赶到月台时,电车刚好进站。
车厢很空,只有前排坐着两个打瞌睡的老太太。我和浅川坐在倒数第二排,她靠窗,我靠过道。车窗开着一半,夏天的风灌进来,带着铁轨被晒了一整天的金属味和远处海边的咸味。
浅川把额头抵在窗框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她的侧脸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颜色,能看清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我应该是很紧张的,毕竟坐在身旁的人是浅川奈绪啊。
「你经常坐这条线吗?」她问。
「不常。」我说,「去北浦坐过一次。」
她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北浦对她而言,大概是另一段尚未解冻的记忆。
电车穿过隧道时,车厢突然暗下来。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我和她重叠的倒影。她看着那片黑暗,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敲击。
我移开视线。
隧道很长,长到我以为不会结束,电车冲出隧道的瞬间,前方突然炸开一片橘红色的光,浅川眯起了眼睛。
「……好亮。」
景色一直在后退,转眼就到站了。
南丘站比北浦还小。月台只有一间木头候车室,屋顶上爬满了爬墙虎。
我们下车时,站务员正在锁门,看见我们,只挥了挥手,通知了末班车的时间。
往前走是一条上坡的碎石子道,两旁种着高大的芒草。风一吹,草穗就弯下来,扫过小腿,有点痒。浅川走在我前面半步,她的裤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就在上面。」我说。
接着,她停下脚步。
山坡的尽头,没有树,没有建筑,只有一片低缓的起伏。
那是一大片桔梗。
淡紫、粉紫、白色混在青色的茎叶里,像有人把一整盒柔和的颜料泼在了地上。每一朵花都是五角星的形状,夕阳从西侧照过来,光线已经很软了,不再刺眼,渲染着整片花海。
浅川定定望向前方,半晌都没能缓过神。
风从尽头吹过来,带着花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很淡的甜香。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粘在脸颊上。
「这儿,真美啊。」
「不错吧。」
浅川轻轻点了点头,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蹲下来。手指悬在一朵单紫色的桔梗上方,没有碰。
我站在浅川身后,看着那片花海。粉白、淡紫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涌。看着她的身影与这景色融为一体。
「我想你以前大概没看过足够多的颜色。」
浅川站起来,转过身看我。夕阳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逆光里显得很暗,但眼睛很亮。
「那你呢?」她问,「你看过很多?」她语速稍快,大概是因为触碰了她的专业领域。
我沉默片刻。
电车末班的鸣笛从远处传来。
「我看过不少,」我说,「但以前总觉得红就是红,蓝就是蓝。」
「…….」
「后来才发现,颜色不止是颜色。」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站在逆光里,我不太能看清她的表情。
「然后呢?」她开口询问道。
「然后她不在了。」
话语说出口时,我感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在我什么都没做之前。」
风停了。花海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静止。淡紫色的花瓣贴在茎上,不再晃动。整片山坡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凝固了。
浅川沉默的时间比我想象中更长。
然后她垂下了眼,默默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片桔梗的边缘。
浅川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暮色很深,她的脸在渐暗的光线里只剩下轮廓的剪影,眉眼都不分明。
她看着我。目光穿过桔梗、穿过暮色,最终轻轻落在我脸上。
她垂下眼睫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慢慢蹲下去,坐在花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
当她再抬起头看我。夕阳正在沉下去,颜色从橘红一层一层的暗下去。
「所以你开始为什么要来画室。」她开口询问道。
「因为我对绘画感兴趣。」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的留下则是因为学姐你。」
浅川没有躲开我的目光,没有离开视线,就静静地看着我。
风吹过来,桔梗花在风中晃了又晃
「是吗。」
我别开视线,缓缓开口:
「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了。」
「再?」
「所以,能像现在这样看着学姐,和你讲话,一起画画,陪在你的身边……就足够了。」
可能是被我震撼的宣言吓到了,她在原地愣了几秒。
光线褪去,我捕捉到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那微笑很短暂,但应该是发自内心的。
浅川缓缓开口「我们朝里面去吧,这样的光景,得仔细欣赏。」
我用双手用力地拍打脸颊用以打起精神,「我们走。」
后来我们在桔梗海中漫步,风停了,暮色凝在花瓣尖上,连时间都忘了走。
我看着她半步之外的背影。
我想,这种时刻,大概很难再体验多次了。
花海尽头,浅川回头看了我一眼。
暮色太深了,我看不清她的脸。
算了,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