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七天。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浅川离开的日子是七月二十四,一个下着闷雨的星期四。今年七月十七也是星期四。日历上的数字没有变,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和记忆中不同。
最近浅川没有旷课。画布上的灰绿和暗蓝的比例在减少。夏川说学姐最近话变多了,虽然只是“嗯”变成“好”的程度。
星期三傍晚,她收拾画具时从笔袋里掉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大概在笔袋里塞了很久。
「夏川给的,」她说,「你要吗。」
我接了。糖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人工。
她把笔袋卷起来,动作和平时一样慢。对我说「明天见。」
「明天见。」
门合上。我坐在画室里,把那颗糖咬碎,糖渣卡在牙缝里。
七月十七。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切都寻常的过头了。
浅川照常来画室,照常坐在窗边,照常往画布上涂一片沉静的灰蓝。夏川在长桌上和几何体搏斗,我在角落临摹星空。
放学浅川先走了,说要去买新的炭笔。我坐在画室里等到太阳落山,最后一个人回了家。
躺在床上时我想,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七月十七根本不是这一天。也许溯洄之酒改变的不仅仅是时间线,连那些关键节点的形状也一并模糊了。
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
画室里的日常像一条缓慢的河,平稳得让人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真实。浅川依旧在画布上涂抹那些沉郁的色调,夏川依旧趴在桌上对静物发愁,我依旧在角落里画我的速写。浅川偶尔会在我画完后多看两眼,给我一点指导。
我开始怀疑。那个日期在我脑海里被反复擦写,边缘已经模糊。也许溯洄之酒真的改变了什么。也许她不会再走到那一步。
七月二十日。
窗外飘着细碎小雨,可半点凉快的意思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潮气。画室安静地过分,沉闷的天气压在肩头,让人提不起半点精神。画室里的吊扇转了很久,却没有带来任何凉意。
浅川画了一幅新的画,画面是桔梗花海,淡紫和粉白铺了大半张画布。她调色的时候哼了一段很轻的旋律。
那天傍晚她走得比平时早,说要去买新的颜料。她把画架收拾得整整齐齐,画笔一支支插回笔筒,调色盘洗干净扣在窗台上晾。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那个……清水」
「怎么了?」
「再见。」
「啊,明天见。」
门合上。
我在画室里坐了很久,把速写本从头翻到尾。从第一页歪歪扭扭的线条,到最近一幅旧校舍的楼梯,我的水平也有提高的趋势。
我躺在床上,闭眼,睁眼。风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走廊尽头的钟敲了一下。
我坐了起来。看了眼表,已经1点了。
为了不吵醒爷爷,我悄悄穿上运动鞋,蹑手蹑脚的出门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么。
七月的夜风裹着海腥味灌进巷子,我穿过居酒屋后面的小路,沿着国道往海岸方向走。路灯在岔路口断了,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子,踩上去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夜晚的光景和白天全然不同,我好像从未认真观察过,这么看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月光很细,云层很厚。海面在远处反着黯淡的碎光。
我沿着防波堤走,沙滩上理所应当的空无一人,海面大抵是平静的,只是时不时会有几朵海浪拍向沙滩。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见防波堤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灰色长裙,头发散着,被海风吹得往一侧飘。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很小看不清。
是浅川奈绪。
我停下脚步。
她没发现我。她背对着我,面朝大海。忽然刮起的一阵海风把她后脑勺的发丝扯得乱七八糟,裙子下摆拍打着小腿。她往前迈了一步,踏上堤坝最边缘的那块水泥。
我的膝盖先软了。二十年堆在骨头里的记忆突然被撬开。喉咙在发力,但声音却被卡住。
不对。不对。她不是来这里跳海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月光刚好破开云层,照出她掌心的轮廓。那是一个方形的小盒子。她的另一只手悬在盒子上方,手指在空气中画着什么。她在打开它。她抬起手,掌心贴近嘴唇。
她在吃什么吗?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冲出去了。碎石子从鞋底飞出去,滚进水泥缝里。我跑过二十米的防波堤,跑到浅川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浅川整个人猛地一震,掌心的东西掉在水泥地上。铁盒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不是药片,是颜料,管装的、块状的都有,蓝红黄黑等各种颜色从瓶口涌出来,滚过水泥地,掉进防波堤的缝隙里。钴蓝色在她手心里糊成一片,像一块淤青。
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嘴唇上沾着一小块钴蓝色。她的脸上依然保持镇静,但颤抖不停地双手出卖了她。
被我拴住的手腕无力垂落,指腹的触感很凉。她的手腕细得像枯枝。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她终于开口了。
「那个……我只是好奇这是什么味道。」
「不……不用担心我。」
「开什么玩笑!」我颤抖着低吼道。
「……」
「那些颜色,越来越吵了。」
她把嘴唇上的颜料也擦了一下,没擦干净。钴蓝色在嘴角晕开。
「已经画不过来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那些颜色就开始在眼皮后面尖叫。」
「可你今天不还画了花海吗?不是很鲜艳吗?」
我的手没有松开。指节发白,掐在她腕骨两侧。她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好累……」
浅川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散落一地的颜料管。她把这些装进瓶子里。
她收拾好颜料转身站起来,而我还沉浸其中没缓过来。
抬头看着浅川的背影慢慢的变小。
不是这样吧,我想说的不是这样。
我想我得追上她。
我想我得问问她。
我咬紧了后槽牙,两步并做一步上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月光避开了云层洒落下来。
她缓缓回头,只见她的眼眶浸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珠还悬在眼颊上倔强的不肯滚落,眼角带着一抹红晕。
「别走……」我用尽浑身的力气挤出这两个字。
她的瞳孔微微撑开,怔怔地定格在我身上。
一滴泪落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滴水渍,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后她往前挪了半步,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那里,像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防波堤下面,海水在黑暗中拍打着沙滩,一下又一下。
「谢谢你清水。」
她的呼吸很轻,隔着衬衫的布料一点点渗进来,温热而均匀。海风从防波堤的另一端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手臂上,痒痒的。
月亮又缩回云层后面去了。四下暗了下来,只剩下远处灯塔规律的闪烁、忽明忽暗的路灯,和脚下海浪反复咀嚼沙子的声音。
她退开半步,低头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我们默契地沿着防波堤往回走。碎石子路面上,她的凉鞋踩出细碎的声响,和我的运动鞋声交错着,像某种不太整齐的节拍。
路灯重新亮起来的地方,马路边上的自动贩卖机嗡嗡作响。她停下来买了两罐汽水,递给我一罐。铝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率先喝完了,把空罐子丢进回收桶,转过身来看着我。
「清水。」
「嗯。」
「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摇头。然后想了想,伸手点了点自己左边的嘴角。「这里有颜料。」
她抬手擦了一下,不过没擦掉。
「还在。」
她又擦了一下,这次用了一点力。痕迹淡了一些,但还是有一小块蓝色的印记。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看到她的笑容我明白了,我就是要守护这样的笑容。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转身朝巷子的方向走。「今天谢谢你。明天见。」她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明天见。」
我在原地迟迟不肯离开,看着她的灰裙子一点一点被巷子的阴影吞没。贩卖机的灯光在我背后嗡嗡响着,把脚边的影子照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海风停下来之后,空气重新变得闷热。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
我把空罐子丢进回收桶,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日历翻过午夜的时候,我不再确定那个日期会不会来。
但明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