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清晨的码头飘着一层薄雾。我站在渡轮甲板上,看着小岛在身后慢慢缩成一块。海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背上,凉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到了说一声。」
是浅川的信息。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标点,和她说话的方式一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最后只打了一个「嗯」。
渡轮切开灰蓝色的海面,波纹向两边荡开,又慢慢合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周的时间,比想象中漫长。
父母的家在东京边缘,一栋有些年月的公寓。父亲白天上班,母亲总在厨房里忙碌,又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第二天开始,我跑遍了东京的图书馆。
上野的国立图书馆,池袋的区立图书馆,甚至坐新干线去大阪找过某间大学附属的医学分馆。我在索引区里翻阅厚厚的册子。
术语在便签纸上越积越多。「情感色觉联觉」「记忆色彩映射」「主观性情绪光晕」。
我把能找到的案例复印下来,在公寓的小房间里摊了一地。有些论文是英文的,我对着电子词典一行行啃。有些案例很接近,能看见声音的颜色,能尝到形状的味道。但没有一种和浅川的情况相符的。
电话每晚打来,大概在九点。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今天去了哪里。」
「图书馆。」我说,「还有一家旧书店。」
「原来你这么爱读书。」
「哈哈还好。」
「找到想看的书了吗。」
「还在找。」
听筒那边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大概在画画。
「东京,热吗。」
「比岛上闷。」
「我这边,」她说,「下了场雨。画室漏了一滴在窗台上。」
我看着窗外东京的霓虹,喉咙动了动。
「帮我注意下画架。」我说,「左边那条腿有点晃。」
「好。」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复印纸在桌上摊着,白得刺眼。
第二周快结束时,我去了趟神保町。
那里有间专门卖医学旧书的店,阁楼里堆着昭和时期的病例集。老板是个戴厚眼镜的老头,从柜台后面递给我一本手写的影印册。
「这个,」他用手指敲了敲封面,「某个疗养院的记录。」
我道了谢,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翻开。雨还在下,檐角的水滴在脚边打出深色的圆斑。
册子里记录了一个能看见「气场颜色」的女患者。1934年入院,1937年出院。后面就没有记录了。
我合上册子,继续翻阅书架上的其余资料,等我离开店里时,雨已经停了,我站在神保町的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伞,我还是没有头绪。
没有答案。
一无所获。
第三周的最后一天,我把复印的资料整理好,塞进背包最底层。
渡轮在傍晚靠岸。我拖着脚步走过栈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学校。
旧校舍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矮。画室的灯亮着,从二楼窗户透出一小块昏黄的光。
我放轻脚步走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浅川不在窗边。
画架还立在老位置,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大片灰蓝和暗绿。长桌上散落着削好的炭笔,橡皮碎屑积在桌角。
我视线转动。浅川在角落里。
靠着墙,膝盖蜷在胸前,下巴搁在手臂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侧脸。速写本摊在脚边,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某种缠绕的藤蔓。
她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很浅,很慢。
我站在门口,手指还握着门把。
她没有抬头。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动。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膝盖抵着冰凉的木地板。
「浅川学姐。」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眼。
「……清水。」声音哑哑的,「你回来了。」
「嗯。」
浅川慢慢抬起头。发丝从脸颊边滑落。她看着我,目光没有焦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刚刚游回来。
「去了好多地方。」
「是啊。」
「好玩吗。」
「就那样。」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站起来,走到长桌边,把散落在地上的画笔一支支捡回笔筒。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下周,」我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紧,「有空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有。」
「去东京吧。」
身后又静了。只有吊扇在头顶转动的嗡嗡声。
「……好。」
我转过身。她依旧蜷在角落里,但头微微仰着,看着我。画室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投下很小的一点光斑。
「去干什么。」她问。
「看一些没见过的色彩。」我故作玄虚的说道。
浅川眨了眨眼。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奇怪了。」
「是吗。」
「嗯。」浅川低下头,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不过,这样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