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沉一夜沒睡。
早上六點十三分,雨停了。
窗外的天空仍是一片灰白,昨夜的積水沿著屋簷往下滴,偶爾傳來幾聲機車發動的聲音。
城市醒了。
早餐店拉起鐵門,垃圾車從巷口經過,上班的人撐著傘走向車站。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葉沉開始懷疑,昨晚發生的事情是不是一場夢。
但桌上的東西告訴他——
不是。
軍牌。
黑色金屬盒。
2024年的日記。
以及那張拍攝日期標示為2032年6月19日的照片。
葉沉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照片被他放在茶几正中央。
他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照片中的城市幾乎成了廢墟。
遠處的建築冒著濃煙,幾輛裝甲車橫在道路中央,其中一輛正在燃燒。
而照片中央的人——
就是他。
至少長得跟他一模一樣。
葉沉甚至注意到一個細節。
照片裡的自己,左眉尾有一道很淡的疤。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眉。
那裡也有。
十四歲騎腳踏車摔傷留下的。
如果照片是偽造的,那麼製作這張照片的人對他的了解,已經不是「調查過」三個字可以解釋。
更重要的是照片背面的字。
那場戰爭還沒有發生。
葉沉把照片翻過來。
又看了一遍。
「2032……」
六年後。
如果周祈說的是真的,那2024年消失的四天又算什麼?
未來?
預演?
還是某種他根本無法理解的東西?
手機突然震動。
葉沉立刻抬頭。
公司主管。
他看著來電顯示幾秒,才想起自己今天原本還要上班。
接起電話。
「喂?」
「你今天不是早班?」
葉沉揉了揉眼睛。
「我請假。」
「現在?」
「嗯。」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一下。
「你聲音怎麼怪怪的?」
「昨天沒睡好。」
「要不要去看醫生?」
「不用。」
葉沉看向桌上的照片。
「我只是有點事情要處理。」
掛斷電話後,他立刻起身。
他已經決定了。
不管周祈是人、鬼,還是有人故意假扮的。
他至少可以先確認一件事。
周祈到底存不存在。
---
上午七點四十二分。
葉沉坐進車裡。
他沒有立刻發動。
而是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裡搜尋。
周祈。
沒有。
這很正常。
畢竟人已經死了八年,自己換過幾次手機,舊號碼早就沒有保存。
他改成搜尋社群網站。
輸入名字。
結果跳出十幾個同名的人。
沒有一個是他。
葉沉又試著搜尋高中、班級、畢業年份。
沒有。
甚至連以前同學發過的合照都找不到。
「奇怪……」
他記得很清楚。
高中畢業那天,全班在校門口拍過一張大合照。
周祈站在最後一排。
自己就在他旁邊。
葉沉開始翻以前的雲端相簿。
2016。
2017。
2018。
找了十幾分鐘。
終於找到畢業典禮那一天。
一共二十三張照片。
他一張張滑。
教室。
黑板。
制服。
校門。
最後——
畢業合照。
葉沉停住。
照片裡全班都在。
他很快找到自己。
最後一排左邊第三個。
但旁邊沒有人。
不。
不能說沒有人。
那裡明明留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空位。
就像原本應該站著某個人。
葉沉把照片放大。
空位旁邊的自己,右手微微抬起。
不是自然垂下。
而是搭在半空中。
像是——
正搭著某個人的肩膀。
葉沉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他記得當時自己搭著周祈。
「……」
他立刻發動汽車。
目的地只有一個。
母校。
---
上午九點零六分。
學校早已和他記憶中不太一樣。
操場重新整修過,校門也換了。
葉沉站在警衛室外,說自己是校友,想找以前的畢業紀錄。
警衛起初不太願意放人。
經過幾次聯絡後,才讓一名行政人員帶他進校史室。
「你哪一屆?」
「2018。」
「要找畢業紀念冊?」
「對。」
行政人員從櫃子裡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只能在這裡看,不能帶走。」
「好。」
葉沉坐下。
翻開。
他很快找到自己的班級。
全班姓名依照座號排列。
一號。
二號。
三號。
……
葉沉的手指慢慢往下移。
他記得周祈是二十七號。
二十五。
二十六。
接著——
二十八。
沒有二十七。
葉沉的手停住。
「老師。」
行政人員回頭。
「怎麼了?」
「這裡少一個座號。」
對方走過來看了一眼。
「哪裡?」
「二十七號。」
行政人員看了幾秒。
「可能當時有人轉學吧。」
「不是。」
葉沉立刻說。
「二十七號叫周祈。」
行政人員看著他。
「周祈?」
「對。」
「哪個祈?」
「祈禱的祈。」
對方拿出電腦。
「我幫你查一下。」
鍵盤聲響起。
姓名。
年份。
班級。
幾十秒後。
行政人員搖頭。
「沒有。」
「再查一次。」
「我查了。」
「他跟我同班三年。」
「可是系統沒有。」
葉沉壓低聲音。
「他2018年出車禍過世,你們應該會有紀錄。」
行政人員的表情開始有些奇怪。
「先生,我們不會保存每一個畢業生後來發生什麼事情。」
「那至少入學紀錄有吧?」
對方又查了一次。
仍然沒有。
葉沉盯著螢幕。
查無資料。
四個字。
「以前紙本資料呢?」
「你真的確定他是我們學校的?」
葉沉轉頭。
「我跟他同班三年。」
對方沒有再反駁,只是從另一個櫃子找出當年的紙本名冊。
葉沉自己翻。
一樣。
沒有周祈。
更奇怪的是——
二十七號從頭到尾都不存在。
就像班上原本只有三十一個人。
而不是葉沉記憶中的三十二個。
葉沉突然想到什麼。
「畢業照。」
他翻到班級照片。
下一秒,他整個人安靜下來。
和手機裡的一模一樣。
自己旁邊留著一個空位。
右手懸在半空。
葉沉死死盯著照片。
「這張照片……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行政人員看了看。
「哪裡?」
「我的手。」
「手?」
「我明明搭著一個人。」
對方的表情逐漸變得不自然。
「先生,你是不是最近壓力比較大?」
葉沉抬頭。
「什麼意思?」
「照片裡沒有其他人啊。」
葉沉沒有回答。
因為他突然發現一件更可怕的事。
對方真的看不出任何異常。
---
上午十點二十一分。
葉沉走出學校。
陽光已經從雲層後露出。
他站在校門口,第一次感到某種真正的恐懼。
不是有人追殺他。
不是昨晚門外出現一個死人。
而是——
只有他記得。
如果全世界的紀錄都告訴你某個人不存在。
那到底是世界錯了?
還是你瘋了?
手機突然響起。
葉沉低頭。
未知號碼。
他沒有接。
電話掛斷。
幾秒後,一則簡訊進來。
「查完學校了?」
葉沉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立刻回頭。
校門口。
便利商店。
對面停車格。
沒有可疑的人。
第二則訊息進來。
「接下來是不是準備去找他的墓?」
葉沉直接撥回去。
無法接通。
第三則訊息。
「別去。」
葉沉回覆:
你是誰?
對方沒有回答。
他又打:
周祈?
訊息顯示已讀。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鐘。
終於。
對方回了一句:
「周祈沒有墓。」
葉沉愣住。
不可能。
他去過。
2018年8月。
下著很大的雨。
周祈的母親哭到站不住。
自己還幫忙撐傘。
他甚至記得墓園的位置。
葉沉沒有再回訊息。
直接上車。
---
十一點零八分。
墓園。
葉沉走在一排排墓碑之間。
記憶非常清楚。
第三區。
往上走。
經過一棵大樹。
左轉。
第六排。
他甚至不需要看指示牌。
一步。
一步。
最後停下。
葉沉整個人僵住。
那個位置確實有墓。
可是墓碑上的名字不是周祈。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老人。
死亡年份:
2009。
比周祈死亡早了九年。
「不可能……」
葉沉走到管理處。
報出名字。
工作人員查詢。
「周祈?」
「對。」
「哪一年?」
「2018。」
鍵盤敲了幾下。
「沒有。」
「你再查一次。」
「真的沒有。」
「他就在這裡辦過告別式。」
工作人員抬頭看他。
「先生,2018年我們這裡沒有這個名字。」
葉沉站在原地。
腦袋一片空白。
高中沒有。
戶籍沒有。
墓園沒有。
照片沒有。
所有紀錄都不存在。
只有他的記憶。
還有——
那張X-17照片。
---
葉沉回到停車場。
剛拉開車門,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不是簡訊。
是一張照片。
陌生號碼傳來的。
照片裡是一個高中男生。
穿著制服。
站在操場旁。
笑得很蠢。
葉沉一眼就認出來。
周祈。
照片旁邊還站著另一個人。
葉沉自己。
兩人勾著肩。
這才是他記憶中的照片。
葉沉立刻輸入:
你到底是誰?
對方回得很快。
「至少我還記得他。」
葉沉:
林晚?
對方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只是傳來第二張照片。
這一次,是一張文件。
上面列著十七個名字。
其中第七個:
葉沉。
第一個:
周祈。
而名單最上方只有一行:
X-17人員編組表。
葉沉把照片放大。
十七個名字。
其中十三個被畫上紅線。
周祈的名字旁邊寫著:
01/失蹤。
葉沉:
這是什麼?
對方:
「你真正應該找的東西。」
接著傳來一個地址。
葉沉看了一眼。
位於城市外圍。
沒有店名。
沒有門牌說明。
只有經緯度。
最後一則訊息:
「下午三點前到。」
「一個人。」
「不要帶那枚軍牌。」
葉沉盯著訊息。
然後慢慢打下一句:
為什麼我要相信你?
這次對方過了很久才回。
只有一句。
「因為兩年前,也是你自己叫我來找你的。」
葉沉的手停住。
還沒來得及回覆,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那個陌生號碼。
另一個號碼。
訊息內容只有一張照片。
葉沉點開。
照片似乎剛剛才拍攝。
畫面裡是他現在所在的墓園停車場。
甚至可以清楚看見——
站在車旁的他自己。
有人正在遠處拍他。
葉沉猛然抬頭。
四周搜尋。
停車場出口。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發動。
葉沉立刻記下車牌。
下一秒。
手機收到第二張照片。
這次不是他。
而是那輛黑色轎車的內部。
後座放著一份資料。
資料封面印著:
X-17/個體07
下面則是一張葉沉的照片。
而照片旁邊,有兩行字。
第一行:
記憶恢復:12%
第二行:
達20%,執行回收。
葉沉盯著「回收」兩個字。
第三則訊息隨即出現。
「現在你明白了嗎?」
「你不是唯一一個在找周祈的人。」
停頓幾秒。
最後一條訊息傳來。
「他們也在等你想起他。」
葉沉抬頭。
黑色轎車已經駛出停車場。
他立刻坐進車內。
發動引擎。
然而就在準備追出去的那一刻——
後照鏡裡突然出現一個人。
葉沉猛地轉頭。
後座沒有人。
他重新看向後照鏡。
那個人卻還站在鏡子裡。
軍服。
滿臉鮮血。
右眉上方有一道疤。
周祈。
他就站在葉沉車後。
葉沉迅速推門下車。
「周祈!」
停車場空無一人。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葉沉喘著氣。
就在他準備回車上時,一個陌生的畫面毫無預兆地闖進腦海。
黑夜。
森林。
槍聲。
十七個人在奔跑。
有人大喊:
「01中彈!」
接著,他看見自己跪在地上。
雙手全是血。
周祈躺在他懷裡。
胸口被鮮血染紅。
但那張臉不是痛苦。
而是恐懼。
周祈死死抓著他的手。
嘴裡不斷重複:
> 「別讓他們找到我……」
> 「葉沉……」
> 「我如果再出現——」
畫面開始扭曲。
槍聲越來越遠。
最後,周祈說出了那句話。
> 「記住。」
> 「下一個回來的人,不一定還是那個人。」
記憶戛然而止。
葉沉猛然回神。
他扶住車門,大口喘氣。
額頭全是冷汗。
手機就在這時響起。
陌生號碼。
這次葉沉接了。
「喂?」
沒有聲音。
「林晚?」
還是沒有。
葉沉皺眉。
「周祈?」
電話另一端終於傳來聲音。
是一個男人。
非常熟悉。
「你想起來了?」
葉沉的手指瞬間收緊。
「周祈。」
對方笑了一聲。
「很好。」
葉沉咬著牙。
「你到底在哪?」
「這不重要。」
「你到底是不是周祈?」
電話那頭安靜了。
幾秒後。
男人沒有回答。
反而問:
「葉沉,你剛才去查我的死亡紀錄了,對吧?」
「對。」
「是不是什麼都沒有?」
「……對。」
周祈輕聲笑了。
「當然沒有。」
「為什麼?」
「因為你一直記錯一件事。」
葉沉沒有說話。
周祈的聲音慢慢沉了下來。
> 「我不是2018年死的。」
葉沉怔住。
電話另一端停頓了一秒。
> 「我是2024年6月21日死在你面前的。」
葉沉的呼吸停住。
「那2018年的葬禮——」
「不是我的。」
「不可能,我親眼——」
「那是他們留給你的記憶。」
葉沉死死握住手機。
「他們到底是誰?」
电话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葉沉以為通話已經斷掉。
最後,周祈才說:
「你現在還不能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恢復12%了。」
葉沉的瞳孔驟縮。
他沒有告訴周祈那張照片。
「你怎麼知道?」
周祈沒有回答。
「葉沉。」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極其嚴肅。
「不管等等誰聯絡你,都不要去那個地址。」
葉沉看向手機裡那組座標。
「林晚?」
「尤其是她。」
「為什麼?」
周祈停頓了一下。
然後說:
> 「因為2024年6月22日,下令把我們所有人的記憶刪掉的人——」
> 「就是林晚。」
電話中斷。
葉沉站在原地。
而幾乎同一時間。
另一則訊息跳了出來。
來自那個疑似林晚的號碼。
只有一句。
「葉沉,別相信周祈。」
下一行:
「因為我親手確認過他的屍體。」
最後——
「而且殺死他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