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殺死他的人，是你。」
葉沉盯著手機上的最後一句話。
停車場很安靜。
剛才那輛黑色轎車早已消失，只有遠處道路偶爾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音。
他沒有立刻回覆。
腦中卻不斷重播剛才那段突然出現的記憶。
森林。
槍聲。
滿手的血。
倒在自己懷裡的周祈。
以及那句——
「我如果再出現，下一個回來的人，不一定還是那個人。」
如果那真的是他的記憶……
林晚沒有說謊。
至少有一部分沒有。
2024年6月21日，他確實見過周祈倒在自己面前。
可「見過他死亡」和「親手殺死他」完全是兩回事。
葉沉打下一行字。
證據。
訊息送出。
不到十秒。
對方回覆。
「15：00，座標位置。」
葉沉：
先給我證據。
這次過了將近一分鐘。
手機才再次震動。
對方傳來一段十二秒的影片。
葉沉點開。
畫面劇烈晃動。
時間顯示：
2024/06/21 23：41：07
夜視畫面裡，一名男子跪在地上。
周祈。
另一個人站在他面前。
背對鏡頭。
葉沉。
沒有聲音。
只有影像。
影片中的葉沉舉起槍。
槍口對準周祈。
畫面突然受到干擾。
雪花。
跳格。
接著——
一道白光。
影片結束。
十二秒。
沒有槍聲。
沒有周祈倒下的畫面。
甚至無法證明葉沉真的開槍。
但那個舉槍的人確實是他。
葉沉重新播放。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看到自己舉起槍，他都試圖從腦中找到對應的記憶。
什麼都沒有。
只有頭痛。
他把影片停在第九秒。
放大。
周祈跪在地上。
奇怪的是，他沒有害怕。
甚至沒有看槍。
他正在看葉沉身後。
那張臉上真正的情緒不是恐懼。
而是——
震驚。
彷彿他看見了某個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人。
葉沉立刻截圖。
放大背景。
一片漆黑。
但在樹林深處，似乎站著一道模糊的人影。
他正準備繼續處理畫面。
影片突然變黑。
接著跳出提示。
檔案已不存在。
葉沉愣了一下。
聊天紀錄裡，那段影片也消失了。
又來了。
跟第一章的照片一模一樣。
這些東西似乎只允許他看一次。
「到底在搞什麼……」
葉沉把手機丟到副駕駛座。
現在有兩個人正在告訴他完全相反的故事。
周祈說：
林晚下令刪除所有人的記憶。
林晚說：
周祈已經死亡，而且是葉沉殺的。
兩個人唯一一致的地方只有一件事。
2024年6月19日至22日，確實發生過什麼。
葉沉看向手機裡的座標。
14：07。
距離約四十分鐘。
他做出決定。
去。
但不是照對方說的方式。
---
下午兩點五十二分。
葉沉把車停在距離座標點約一公里外。
他沒有攜帶軍牌。
至少表面上沒有。
真正的軍牌被他塞進鞋墊下方。
這不是舒服的位置，但如果有人搜身，第一時間不容易找到。
他另外帶了兩支手機。
自己的手機留在車上。
另一支是路上臨時買的預付卡手機。
他把座標抄在紙上。
然後徒步前進。
目的地比想像中荒涼。
沿著產業道路走了十幾分鐘，兩側的建築逐漸減少。
最後出現在葉沉面前的，是一棟廢棄工廠。
鐵門生鏽。
招牌已經拆掉。
周圍雜草長到膝蓋高度。
葉沉看了一眼時間。
14：59。
鐵門旁有一扇小門。
沒有鎖。
他推開。
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廠區裡迴盪。
裡面沒有人。
「林晚？」
沒有回應。
葉沉往前走。
地面覆著厚厚灰塵。
但其中有一排很新的腳印。
鞋底紋路清楚。
有人最近來過。
他沿著腳印走。
最後停在一扇鐵門前。
門上貼著一張白紙。
只有一個數字。
07。
葉沉的眼神沉了下來。
又是07。
他推開門。
裡面不是工廠。
而是一個完全不應該存在於這棟廢墟裡的房間。
牆面乾淨。
日光燈亮著。
中央放著一張桌子。
桌上是一台筆記型電腦。
以及十七個牛皮紙袋。
每個紙袋上都有數字。
01。
02。
03。
一直到17。
葉沉走到桌前。
找到07。
沒有碰。
「妳在哪？」
聲音在房間裡迴盪。
身後傳來腳步聲。
葉沉猛然回頭。
女人站在門口。
黑色長褲，灰色外套，頭髮綁在後方。
大約三十歲。
她沒有武器。
至少看得見的地方沒有。
兩人對視。
女人先開口。
「你比以前謹慎。」
葉沉沒有回答。
「林晚？」
「對。」
「我們以前見過？」
林晚看了他幾秒。
「很多次。」
「我不記得。」
「我知道。」
「周祈說是妳刪掉我的記憶。」
林晚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還說什麼？」
「先回答。」
「是。」
葉沉沒想到她承認得這麼乾脆。
「所以是真的？」
「2024年6月22日，我簽了命令。」
「為什麼？」
「因為是你要求的。」
葉沉皺眉。
林晚走向桌子。
「準確來說，不只是你。」
她把手放在那些牛皮紙袋上。
「是你們十七個人。」
葉沉盯著她。
「我們自願？」
「十四個人同意。」
「另外三個？」
林晚看著他。
「死了。」
房間突然安靜。
葉沉問：
「周祈？」
「其中一個。」
「誰殺的？」
林晚沒有回答。
「妳剛才說是我。」
「我說我親手確認他的屍體。」
「訊息明明——」
葉沉突然停住。
他想起那條訊息。
而且殺死他的人，是你。
「不是妳傳的？」
林晚慢慢看向他。
「什麼訊息？」
葉沉拿出備用手機。
但那條訊息在自己的主手機上。
他突然意識到不對。
「妳用什麼號碼聯絡我？」
林晚報出一串號碼。
不是那個號碼。
葉沉的背後泛起一陣寒意。
「那是誰？」
「我不知道。」
「可是對方知道妳的名字。」
「知道我名字的人很多。」
「他還有2024年的影片。」
林晚的眼神第一次發生變化。
「什麼影片？」
葉沉把內容描述了一遍。
當他說到時間——
23：41：07。
林晚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那個時間沒有任何影像。」
「我剛才看到了。」
「我不是說影片不存在。」
林晚看著他。
「我是說——那個時間，所有攝影設備都失效了。」
「多久？」
「十一分鐘。」
「原因？」
「不知道。」
林晚走向電腦。
開機。
輸入密碼。
螢幕出現一個非常簡單的介面。
沒有網路。
只有一個資料夾。
X-17
她打開。
十七個檔案。
「你不是想知道周祈是誰嗎？」
「我知道他是誰。」
「你知道的是他留在你腦中的版本。」
林晚點開01。
螢幕出現周祈的照片。
不是高中生。
是成年後的軍裝照。
下面有資料。
姓名：周祈。
編號：01。
狀態：
KIA。
葉沉看得懂。
陣亡。
日期：
2024/06/21。
時間：
23：47。
六分鐘。
葉沉立刻想起影片。
23：41。
六分鐘後，周祈死亡。
「屍體呢？」
「沒有。」
「妳不是說妳確認過？」
「我確認他死亡。」
「屍體去哪了？」
林晚停頓。
「6月22日凌晨，消失了。」
「消失？」
「字面意思。」
葉沉冷笑了一聲。
「一具屍體自己不見？」
「不是只有他。」
林晚點開其他檔案。
03。
KIA。
05。
KIA。
11。
KIA。
十七人裡。
三人死亡。
十四人生還。
「三具屍體全部消失。」
「什麼時候？」
「同一時間。」
「幾點？」
林晚沒有立即回答。
葉沉已經猜到了。
「03：17？」
林晚抬頭。
兩人對視。
「你想起來了？」
「日記裡寫著。」
林晚沉默幾秒。
「對。」
2024年6月22日03：17。
「那一刻，三具屍體同時消失。」
「怎麼消失？」
「不知道。」
「監視器呢？」
「畫面中斷十七秒。」
又是十七。
葉沉開始討厭這個數字。
「恢復之後呢？」
「床是空的。」
「血呢？」
「還在。」
「衣服？」
「一起消失。」
「軍牌？」
林晚停了一下。
「也消失了。」
葉沉下意識摸了一下鞋底。
周祈昨晚出現時，拿著一枚刻著01的軍牌。
如果林晚說的是真的——
那枚軍牌在兩年前就跟屍體一起消失了。
現在卻回來了。
和周祈一起。
「所以妳認為昨晚那個不是周祈？」
「我沒有這麼說。」
「那是什麼？」
林晚看著螢幕上的照片。
「這就是我們最害怕的地方。」
「我們不知道。」
---
葉沉走向桌子。
拿起07號紙袋。
「這是我的？」
「對。」
「裡面是什麼？」
「你留下的東西。」
葉沉抬頭。
「我？」
「記憶清除之前，每個人都被允許留下一件東西。」
「為什麼？」
「原本的計畫是等事件完全結束後，把它們還給你們。」
「那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林晚沒有回答。
葉沉打開紙袋。
裡面沒有照片。
沒有信。
只有一支錄音筆。
他按下播放。
沙沙聲。
幾秒後。
一個男人的聲音出現。
葉沉瞬間認出來。
是自己。
兩年前的自己。
> 「測試。」
停頓。
> 「我是葉沉，X-17編號07。」
現在的葉沉站在桌前，一句話也沒有說。
錄音繼續。
> 「如果我聽到這段錄音，代表記憶清除成功了。」
> 「也代表事情可能又開始了。」
一陣呼吸聲。
錄音中的葉沉似乎很疲憊。
> 「先記住三件事。」
> 「第一，不要找周祈。」
葉沉看向林晚。
> 「第二，不要相信任何從6月19日至22日回來的人。」
葉沉皺起眉。
接著——
> 「第三……」
錄音突然中斷。
葉沉看向錄音筆。
「沒了？」
林晚搖頭。
「還有。」
幾秒後。
聲音重新出現。
但這一次，背景裡多了一個女人。
很遠。
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錄音中的葉沉突然說：
> 「林晚，如果最後只有妳記得——」
林晚的表情僵住。
顯然她也沒有聽過這一段。
> 「不要告訴我第十七個人是誰。」
現在的葉沉皺眉。
「什麼意思？」
林晚沒有回答。
錄音繼續。
> 「不管我怎麼問，都不要說。」
> 「因為只要我想起他的名字……」
滋——
強烈雜訊。
葉沉把音量調大。
> 「……他就會找到我們。」
錄音停止。
房間一片安靜。
葉沉看向桌上的十七個紙袋。
「第十七個人？」
林晚沒有說話。
「X-17不是十七個人嗎？」
「是。」
「那為什麼我要妳不要告訴我第十七個人是誰？」
林晚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因為……」
她停頓。
「我們一直以為X-17有十七個人。」
「什麼叫一直以為？」
林晚转身。
在電腦裡打開那張合照。
「數。」
葉沉開始數。
一。
二。
三。
……
十六。
十七。
沒錯。
「十七個。」
「再數一次。」
葉沉皺眉。
重新數。
還是十七。
林晚指向照片。
「把你自己排除。」
葉沉找到照片中的自己。
07。
排除。
剩下十六個。
「再把周祈排除。」
剩十五。
「這代表什麼？」
「繼續看。」
林晚打開編組名單。
01到17。
十七個名字。
葉沉一個一個核對照片。
01周祈。
02。
03。
04。
……
一直到16。
全部都有。
最後。
17。
葉沉停住。
名字的位置被塗黑。
不是電腦遮蔽。
原始文件上就被人用黑筆徹底塗掉。
「誰？」
林晚沒有回答。
「17是誰？」
「我不知道。」
「妳不是情報分析員嗎？」
「問題就在這裡。」
林晚轉頭。
「所有人都記得X-17有十七個人。」
「所有資料也顯示有十七個人。」
「但是沒有任何人記得17號是誰。」
葉沉看向照片。
「那照片裡——」
話說到一半。
他突然停住。
照片裡有十七個人。
名單上也有十七個編號。
但如果17號沒有人記得——
那照片裡到底哪一個是17？
葉沉開始重新核對。
01。
有。
02。
有。
一路數。
最後……
他的手指停在照片最右側。
那裡站著一個男人。
葉沉剛才明明看過他。
甚至數過兩次。
可現在當他真正想描述那個人的臉時——
腦中竟然一片空白。
他看著照片。
男人就在那裡。
他看得見眼睛。
鼻子。
嘴巴。
可只要葉沉把視線移開一瞬間——
就立刻忘記他的長相。
「這……」
葉沉再次看。
移開。
忘記。
再看。
再忘記。
他的心跳開始加快。
「這是什麼？」
林晚沒有回答。
因為她也在看那個人。
「我第一次看這張照片的時候，花了三天才發現。」
「發現什麼？」
「我們的大腦不是不記得他。」
林晚慢慢說。
「而是——」
「不允許自己記得他。」
就在這時。
電腦發出一聲提示音。
滴。
林晚猛地看向螢幕。
右下角跳出一個視窗。
外部裝置接入。
她的表情瞬間變了。
「不可能。」
「怎麼了？」
「這台電腦沒有連網。」
下一秒。
畫面自動切換。
黑色背景。
一行白字。
X-17 PERSONNEL STATUS
接著十七個編號逐一出現。
01：RETURNED
02：—
03：—
04：—
……
07：ACTIVE
……
16：—
最後。
17。
游標閃爍。
一下。
兩下。
三下。
新的文字慢慢出現。
17：RETURNING
葉沉看著那個單字。
「Returning？」
正在回來。
林晚臉色蒼白。
「我們得走。」
「為什麼？」
「現在。」
她一把拔掉電腦電源。
螢幕熄滅。
但下一秒。
沒有電源的螢幕重新亮起。
葉沉和林晚同時停住。
黑色畫面中央，出現一行中文。
你不應該讓07看到照片。
林晚往後退了一步。
第二行出現。
記憶恢復率：19％
葉沉立刻想到墓園那張照片。
12％。
現在19％。
距離「回收」條件——
只差1％。
第三行文字開始輸入。
07即將達到回收標準。
林晚突然抓住葉沉。
「走！」
兩人衝出房間。
就在跨過門口的瞬間——
葉沉腦中突然閃過一張臉。
不是周祈。
不是林晚。
是照片裡的17號。
這一次。
他記住了。
只有不到一秒。
但足夠了。
葉沉猛然停下。
「等一下。」
「幹什麼？」
「我想起來了。」
林晚的表情瞬間凝固。
「想起什麼？」
葉沉回頭看向那台沒有接電、卻仍然亮著的電腦。
「17號。」
林晚臉上的血色幾乎瞬間消失。
「不要說。」
「我知道他是誰了。」
「葉沉！」
但已經太晚。
一個名字從記憶最深處浮了上來。
與此同時。
葉沉口袋裡的手機自動亮起。
沒有號碼。
沒有來電顯示。
卻自己接通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呼吸聲。
接著——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07。」
葉沉全身僵住。
男人笑了一下。
> 「你終於想起我了。」
電腦螢幕上的數字同時跳動。
19％
变成——
20％。
下一秒。
整棟工廠的燈全部熄滅。
黑暗中。
某個地方傳來腳步聲。
一步。
一步。
一步。
正在朝他們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