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臨得毫無預兆。
不是普通的停電。
就在燈光熄滅的瞬間，工廠裡所有聲音也跟著消失了。
沒有風。
沒有遠處道路的車聲。
甚至連葉沉自己的呼吸，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壓低。
只有腳步聲。
喀。
喀。
喀。
不快。
卻很清楚。
那個人正在靠近。
林晚一把抓住葉沉的手臂。
「不要出聲。」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葉沉沒有回答。
他的手機還亮著。
螢幕上沒有通話介面，只有一串正在不斷變化的數字。
20.1％
20.3％
20.6％
記憶恢復率還在上升。
「這到底是什麼？」
「關掉手機。」
葉沉長按電源鍵。
沒反應。
「關不了。」
林晚直接把手機搶過去。
長按。
拔出SIM卡。
螢幕依然亮著。
21.2％
「丟掉。」
葉沉接過手機，往房間深處扔去。
啪！
手機撞上牆壁。
螢幕碎裂。
但那道白光仍從裂開的玻璃裡透出來。
21.7％
林晚臉色越來越難看。
「走。」
「去哪？」
「地下層。」
「這裡有地下層？」
「有。」
葉沉看著她。
「妳不是說這裡只是聯絡點？」
「我騙你的。」
葉沉差點笑出來。
這句話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反而一點都不令人意外。
「妳到底還騙了我多少？」
「活著出去再算。」
兩人摸黑往走廊另一側移動。
身後的腳步聲依舊不急不慢。
葉沉沒有回頭。
但一種強烈的感覺告訴他——
那個東西知道他們在哪。
經過轉角時，林晚突然停下。
她蹲下來，在牆角摸索幾秒。
喀。
一塊看似普通的水泥牆向內彈開。
後面藏著一道金屬門。
林晚輸入六位數密碼。
紅燈。
錯誤。
她皺眉。
重新輸入。
還是錯。
「密碼被改了。」
「誰能改？」
「只有我。」
葉沉看向她。
「那現在呢？」
林晚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
還有別人。
滴。
門上的電子鎖突然自己亮起。
螢幕浮現文字。
WELCOME BACK, 07.
葉沉盯著畫面。
「它在等我。」
林晚往後退了一步。
「別碰。」
但電子鎖已經發出一聲輕響。
門自己開了。
一股冰冷空氣從地下湧出。
裡面是一條往下延伸的樓梯。
兩側緊急照明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第一盞。
第二盞。
第三盞。
像有人正在替他們指路。
葉沉看向林晚。
「還有其他出口？」
「沒有。」
「那就只能下去。」
林晚沒有反駁。
兩人走進樓梯間。
金屬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就在最後一道縫隙即將消失前，葉沉忍不住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
腳步聲停了。
黑暗中站著一個人。
距離大約二十公尺。
看不清臉。
只能看見輪廓。
男人。
軍服。
沒有攜帶武器。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就在門即將完全關上的那一刻——
那個人抬起右手。
朝葉沉敬了一個軍禮。
砰。
門關上。
葉沉愣了兩秒。
「妳看到了嗎？」
林晚沒有回答。
「剛才那個人。」
「看到了。」
「是17號？」
林晚轉頭。
「我不知道。」
「我剛才明明已經想起——」
「你沒有。」
葉沉皺眉。
「什麼？」
「你以為自己想起了。」
林晚繼續往下走。
「可是你剛才有說出他的名字嗎？」
葉沉停住。
沒有。
他確實覺得那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
甚至有一瞬間，他非常確定自己知道17號是誰。
但現在……
那個名字又不見了。
像從腦中被抽走。
「怎麼會……」
「這就是17號。」
林晚說。
「你可以看見他。」
「可以跟他說話。」
「甚至可能跟他一起生活很多年。」
「但只要他離開你的視線，你就會開始忘記。」
葉沉看著她。
「這是什麼疾病？」
「不是疾病。」
「那是什麼？」
林晚停下腳步。
「我們不知道。」
又是這句。
葉沉已經聽膩了。
「妳們什麼都不知道，卻敢刪掉十幾個人的記憶？」
林晚回頭。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必須刪。」
「什麼意思？」
她沉默幾秒。
「因為我們發現——」
「只要有人記得那四天，異常就會重新出現。」
葉沉沒有說話。
「最開始只是夢。」
林晚繼續。
「接著是照片。」
「然後是不存在的通話紀錄、錯誤的日期、已經死掉的人重新出現。」
「最後……」
她停住。
「歷史開始改變。」
「改變？」
「2024年6月23日，我們有一名參與調查的人員記起了全部經過。」
「然後？」
「第二天，他的妻子消失了。」
「死了？」
「不是。」
林晚搖頭。
「是從來沒有出生過。」
葉沉的表情僵住。
「戶籍、照片、結婚紀錄、醫院資料，全部不存在。」
「只有他還記得自己的妻子。」
葉沉突然想到了周祈。
高中紀錄不存在。
墓園紀錄不存在。
照片裡消失。
所有人都忘記。
只有自己記得。
「周祈也是？」
「可能。」
「什麼叫可能？」
「因為我們不知道你記得的2018年到底是不是真的。」
葉沉沒有立刻理解。
「什麼意思？」
林晚看著他。
「你一直說周祈2018年死於車禍。」
「對。」
「可是如果真正被修改的不是2024年呢？」
葉沉沉默。
林晚說出下一句。
「如果有人在2024年改變了2018年呢？」
樓梯間突然變得格外安靜。
葉沉第一次真正理解這場事件可怕的地方。
如果歷史可以被修改——
那麼記憶就不再只是記憶。
它可能是某個已經不存在的世界留下來的殘骸。
「所以我記得的周祈……」
「可能來自另一個版本的歷史。」
「那現在門外那個呢？」
「不知道。」
「真正的周祈？」
「不知道。」
「死人？」
「不知道。」
「從別的時間回來的人？」
林晚停頓。
「有可能。」
葉沉看著她。
「妳知道的比妳願意說的多。」
林晚沒有否認。
「對。」
「為什麼不全部告訴我？」
「因為你現在已經超過20％。」
「所以？」
「知道得越多，恢復得越快。」
「恢復全部會怎樣？」
林晚看著葉沉。
這一次，她沒有回答「不知道」。
她說：
「你會消失。」
---
地下二層。
楼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條狹長走廊。
牆壁不是工廠常見的水泥，而是軍事設施常用的灰色金屬板。
葉沉第一眼看到，就產生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他走在前面。
左轉。
再往前。
林晚突然叫住他。
「等等。」
葉沉回頭。
「怎麼？」
「你知道路？」
葉沉一怔。
他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問她要去哪。
「我……」
他看向前方。
不知道為什麼，他知道下一個轉角後會有三扇門。
左邊是設備間。
右邊是觀察室。
中間……
他脫口而出：
「中間是檔案室。」
林晚的表情變了。
「你來過這裡。」
「我沒有印象。」
「但你知道。」
葉沉往前走。
轉過彎。
三扇門。
和他腦中一模一樣。
左。
右。
中。
中間門上甚至還殘留著一個褪色編號。
X-17 ARCHIVE
葉沉的頭突然劇烈疼痛。
畫面閃過。
同一條走廊。
但不是現在這麼安靜。
紅色警示燈。
警報聲。
有人正在奔跑。
「快點！」
「封鎖地下層！」
「01失去生命跡象！」
「03也不行了！」
有人抓住葉沉。
女人。
林晚。
比現在年輕一些。
臉上都是血。
她對他大喊：
「07！你不能進去！」
畫面一轉。
葉沉看見自己的手。
握著槍。
門後有人不停撞擊。
砰！
砰！
砰！
有人在裡面喊他的名字。
「葉沉！」
是周祈。
「開門！」
「他們不是我們的人！」
「葉沉！」
記憶突然中斷。
葉沉扶住牆壁。
「你看到了什麼？」
林晚立刻問。
葉沉喘著氣。
「這裡。」
「什麼？」
「我們來過。」
林晚沒有說話。
「2024年。」
「對。」
「這裡到底是哪？」
林晚沉默片刻。
「X-17最初的觀測站。」
葉沉猛然抬頭。
「這不是普通聯絡點？」
「不是。」
「妳帶我回當年的地方？」
「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
林晚走向檔案室。
「它是不是也回來了。」
她把手放在門上。
葉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第一次。
從見到這個女人開始，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害怕。
「什麼東西？」
林晚推開門。
燈光自動亮起。
裡面是一間很大的房間。
牆上貼滿照片。
地圖。
人員資料。
時間線。
葉沉走進去。
然後停住。
整面牆。
全部都是X-17。
十七個人的照片整齊排列。
每個人下面都有狀態。
01——周祈。
死亡／已回歸
02——陌生男人。
存活／未確認
03——一名女性。
死亡／未回歸
04。
05。
06。
……
葉沉一路看到自己。
07——葉沉。
照片下方寫著：
存活／記憶清除完成
但後面有人用紅筆補了一句：
恢復中。
葉沉繼續往後。
08。
09。
10。
一直到16。
最後。
17。
沒有照片。
只有一個黑色方框。
姓名欄空白。
年齡空白。
軍階空白。
所有資料都是空白。
唯一存在的是狀態。
未知。
葉沉靠近。
「這就是17？」
「對。」
「完全沒有資料？」
「以前有。」
「被刪了？」
林晚搖頭。
「不是。」
「那為什麼——」
「資料不是被刪除。」
她看著空白位置。
「是我們每次重新建立他的資料，隔天都會變成空白。」
葉沉皺眉。
「電子檔？」
「紙本也一樣。」
「照片？」
「照片裡會有他，但沒有人能確認哪一個是他。」
「錄影？」
「一樣。」
「聲音？」
「會變成雜訊。」
葉沉看著那個黑色方框。
「所以你們才把他叫17。」
「對。」
「不是名字，只是位置。」
「對。」
葉沉突然注意到黑框旁邊有一張小紙條。
上面似乎有字。
他伸手。
林晚立刻抓住他。
「不要碰。」
「為什麼？」
「那不是我放的。」
兩人同時看向紙條。
很新。
不像放了兩年。
葉沉戴上桌上的手套，將它取下。
紙條正面只有一行。
給07。
葉沉翻過來。
後面寫著：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葉沉瞳孔微縮。
下面還有一行。
林晚沒有告訴你。
第三行。
2024年6月22日，活著離開X戰區的07不是你。
葉沉沒有說話。
林晚的表情卻在那一瞬間徹底變了。
葉沉立刻捕捉到。
「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妳剛才的表情不是不知道。」
「葉沉——」
「回答我。」
林晚沒有說話。
「2024年6月22日到底發生什麼？」
「現在不是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是？」
葉沉把紙條拍在桌上。
「周祈說他2024年死在我面前。」
「妳說我會因為恢復記憶而消失。」
「現在又有人告訴我，從X戰區出來的人不是我。」
「妳到底還瞞了多少？」
林晚握緊拳頭。
很久。
她終於開口。
「2024年6月22日早上六點四十分。」
「X-17撤離。」
「原定十七人。」
「實際撤離……」
她停住。
葉沉看著她。
「多少？」
林晚抬起頭。
「十八個。」
空氣像凝固了。
「什麼？」
「我們清點了三次。」
「第一次十八。」
「第二次十八。」
「第三次……還是十八。」
葉沉的腦中一片空白。
「不是死了三個？」
「對。」
「那應該只剩十四個。」
「所以才不對。」
「那十八個是從哪來的？」
「沒有人知道。」
「多出來四個？」
林晚搖頭。
「更準確地說，我們不知道到底多了幾個。」
葉沉皺眉。
「什麼意思？」
「因為當時所有人都認為十八這個數字是正常的。」
「直到離開X戰區十二個小時後，我們才突然發現——」
「X-17本來只有十七個人。」
葉沉背後發冷。
「撤離錄影呢？」
「有。」
「給我看。」
「不能。」
「為什麼？」
林晚看著他。
「因為那段錄影裡——」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有兩個葉沉。」
葉沉沒有動。
腦中卻像有什麼東西突然炸開。
劇烈耳鳴。
白光。
槍聲。
他看見一片森林。
自己站在雨裡。
而在距離他不到十公尺的地方——
另一個「自己」也站在那裡。
滿身是血。
對方看著他。
沒有驚訝。
沒有恐懼。
只是非常疲憊。
那個葉沉張開嘴。
說了一句話。
沒有聲音。
但葉沉看懂了。
「不要讓我出去。」
記憶消失。
葉沉猛然跪倒。
「葉沉！」
林晚衝過來。
同一時間。
整個地下設施突然響起刺耳警報。
嗚——
紅色燈光開始閃爍。
牆上的螢幕自行亮起。
07 MEMORY RECOVERY
數字快速上升。
24％
31％
38％
「怎麼會這麼快……」
林晚臉色大變。
「葉沉！不要再想！」
但已經來不及。
更多畫面湧入。
森林。
地下設施。
燃燒的車。
周祈。
十七個人。
不。
十八個。
十九個？
人影不斷重疊。
每一次葉沉試著數清楚，人數都會改變。
最後——
所有畫面突然停在一張合照上。
就是X-17那張照片。
十七個人。
葉沉看見照片裡的自己。
07。
然後。
他看見了第二個自己。
站在所有人身後。
半張臉藏在陰影中。
沒有編號。
沒有軍牌。
只是看著鏡頭。
螢幕數字跳到：
47％
警報聲突然停止。
整個地下設施陷入死寂。
接著廣播響起。
一道冰冷的電子聲傳遍走廊。
「個體07已超過回收標準。」
「記憶污染確認。」
「啟動回收程序。」
葉沉抬起頭。
走廊另一端傳來金屬門開啟的聲音。
一扇。
兩扇。
三扇。
林晚立刻從腰後拔出手槍。
「站起來。」
「誰來了？」
「不是誰。」
林晚把槍上膛。
喀嚓。
「是回收隊。」
「自己人？」
林晚看了葉沉一眼。
「兩年前是。」
腳步聲開始逼近。
整齊。
至少六人。
林晚關掉檔案室的燈。
「聽好。」
「等等不管看到誰，都不要相信。」
「包括妳？」
林晚沉默半秒。
「包括我。」
葉沉看著她。
就在這時——
走廊外傳來一道男人的聲音。
「07。」
葉沉瞬間認出。
周祈。
「葉沉。」
聲音越來越近。
「不要跟她走。」
林晚舉槍對準門口。
周祈繼續說：
「她會再刪掉你一次。」
葉沉沒有回答。
另一個聲音突然從走廊另一側傳來。
同樣是周祈。
「葉沉。」
「別聽他。」
葉沉猛然轉頭。
兩個方向。
兩個周祈。
接著第三個聲音響起。
不是周祈。
是——
葉沉自己。
「林晚。」
林晚整個人僵住。
黑暗深處。
有人慢慢走進紅色緊急燈照得到的範圍。
軍服。
滿身乾涸的血。
左眉尾一道疤。
那張臉——
和葉沉一模一樣。
但看起來老了幾歲。
男人停下。
目光越過林晚。
直接落在葉沉身上。
他看了葉沉很久。
然後說：
「原來這一次……」
「你還活著。」
葉沉握緊拳頭。
「你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
反而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錶。
上面的日期清晰可見。
2032／06／19
葉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男人重新抬頭。
「沒有時間解釋了。」
遠處傳來槍械上膛的聲音。
男人伸出手。
「跟我走。」
林晚立刻將槍口對準他。
「別碰他。」
男人看向林晚。
眼神裡沒有敵意。
反而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悲傷。
「六年了。」
他說。
「妳還是做了一樣的選擇。」
林晚的手指停在扳機上。
「你到底是誰？」
男人沉默片刻。
然後看向葉沉。
「她真的全部忘了。」
他從衣領裡拉出一枚軍牌。
金屬表面佈滿刮痕。
上面只有兩行字。
YEH CHEN
X-17／07
和葉沉手上的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
軍牌背面刻著一個日期。
2032.06.22
男人鬆開軍牌。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留在這裡，他們會把你的記憶再次清除。」
「跟我走，你會知道2024年真正發生了什麼。」
葉沉看著另一個自己。
「代價呢？」
男人笑了。
那笑容沒有任何輕鬆的意味。
「你會開始記得所有死過的人。」
「包括周祈？」
「包括。」
「17號？」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
第一次。
他眼中出現明顯的恐懼。
「不要再提17號。」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第十七個人。」
葉沉皺眉。
「那他是什麼？」
男人看著他。
一字一句地回答：
「第十七次。」
葉沉怔住。
「什麼意思？」
男人正準備開口。
砰！
槍聲突然響起。
他的肩膀炸開一片血花。
林晚沒有開槍。
子彈來自走廊另一端。
「回收隊！」
林晚抓住葉沉撲向地面。
下一秒，密集槍聲撕裂整條走廊。
男人躲進牆後。
「葉沉！」
他大喊。
「記住一件事！」
槍聲。
警報。
玻璃破裂。
葉沉只能勉強聽見他的聲音。
「X-17從來都不是部隊名稱！」
砰！
又一發子彈擊中牆面。
男人的最後一句話穿過混亂，清楚落進葉沉耳中。
> 「那是我們失敗的次數！」
葉沉瞳孔驟然收縮。
十七次。
那麼——
現在呢？
像是在回答他的問題。
牆上的螢幕突然全部亮起。
紅色文字覆蓋所有畫面。
X-17：FAILED
下一秒。
文字刷新。
NEW ITERATION CREATED
X-18
林晚抬頭。
臉色瞬間蒼白。
而整座地下設施的廣播，同時響起一道沒有感情的聲音。
「第十八次歷史修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