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北疆荒原的晨雾还裹着一层薄凉的霜气，透过中军别院的窗棂，缓缓漫入内室。帐幔缝隙漏进淡淡的天光，斜斜落在锦衾之上。
沈清黛早已醒了，没有惊动身侧还在浅眠的人。她梳妆完毕，静静坐在床沿，垂眸看着眼前这张在睡梦中微微松弛的侧脸，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良久，张烈缓缓睁开眼，长睫翕动，带着刚醒的慵懒沉敛，眼底蒙着一层惺忪薄雾。目光撞上她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弯出一点笑意。
“醒啦？”沈清黛放低声音，取来侍女轻手轻脚备好的玄色内衬与戎袍，上前替他更衣，细细整理衣襟，抚平衣料褶皱，“热水备好了，洗漱完，好用早膳。”
张烈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人带进怀里牢牢圈住。下巴抵在她肩窝，鼻尖蹭过她颈侧柔软的肌肤，嗓音是晨起独有的低哑，裹着撩人的暖意：“晨起有福，有卿卿伺候着，为夫只想沉溺在这温柔乡里，哪里还舍得起身去处置那堆军务。”
洗漱用过早膳，出门之际，张烈偏头吻过她的额头，一触即分，又轻轻抱了抱她，掌心顺着她后背慢慢抚过：“营中近来琐事堆积，你好生吃饭，好生歇息，不必挂心为夫。忙完，我便回来陪你。”
沈清黛仰头看他，眼波柔婉，唇角弯起：“嗯，知道了。安心公务，我等你回来。”
“好。”张烈又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笑意未散，这才一身戎装迈步往书房去了。
张烈定了定神，推门走进书房屋内，屋内，卫朔、苏砚、孙起早已等候在此。
他在案后落座，抬眼扫过下座，指尖叩了叩案面，神色沉定，显然已拿定主意。他目光在三人间缓缓一转，忽的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陆峥呢？怎么不见他？”
卫朔垂首回话，语气平稳，半点不提沈清黛：“回将军，时间紧迫，陆峥心下着急，一早便出去奔走联络当地几位乡绅、富商了。晚些归来，属下再向他转述将军军令。”
张烈淡淡点头，眉头却没有完全松开。他垂眸看那沓昨晚连夜拟定的契书，手指轻敲着案上：“粮草筹措之事，按先前商议的路子来。你们拿着我昨夜拟定好的契书，以我的名义，去联络北境商队、乡绅、富商。约定先行垫借粮草，待战事落幕，由朝廷授予数年免税凭证，再加优先通商的权限。若遇上难缠的豪绅富商、谈不拢的硬骨头，你们不必死磕，回来报我名号，我亲自去谈。”
卫朔眉头微蹙，眼底浮起一丝凝重，斟酌片刻才开口：“将军，可朝廷明发的诏命尚未下来，此事是否当先禀告东宫？您曾言，私自许诺税利便是越权之举，若被政敌攥住把柄参上一本，恐定重罪。”
张烈眸光深邃，缓缓摇了摇头：“先做吧。单凭一纸空文去垫借粮草，中间定会生出许多枝节，商户大多不会顺遂配合，还需逐个击破，各家富商的实力、利害、脾性各有不同，条款也得因人而改。待事情妥帖落地、没有窟窿，再一并禀报东宫不迟。真出了差错，我一力担着。”
见三人仍旧一脸忧色，张烈轻轻一笑，语气却沉了几分“好了，你们的心思我都明白。可如今正是非常之时，北疆战事悬而未决，十万将士的口粮一天也拖不得。等粮草安稳入营、大局稳住，我自会当面禀明东宫，据实奏报，请他上奏朝廷补下正式诏命。办大事，哪有半点风险都不肯担的道理？”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张烈眼神坚定，沉声吩咐下去：“那这件事便如此办，你们分头行事。先把可联络的富商、豪绅、财主、商户的名单厘清，与二十万粮草及军备缺口一一对应划分；契书措辞要反复斟酌，各份誊写清楚，不可留下太过扎眼的把柄；文书落款，一律用我的印信。遇上难以拿下的大户，可按谈判的深浅，适当改动税利条款作饵。务必抓紧月内办成，如遇难处，随时寻我。
“属下领命！”孙起接过案上契书，三人应声领命，躬身退出。
走到无人之处，孙起回头看了看书房，才压低声音看向苏砚、卫朔：“咱们这便着手动身？”
卫朔目光望向书房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不急。先厘清名单，把账目划分、斟酌契书做妥当，以备后患，其余的缓两日——且看看陆峥那边传回什么消息，再做定夺。”
三人相视点头，心照不宣。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这一日，卫朔刚掀帘入帐，便见信鸽扑棱棱落在肩头，脚上缚着竹筒。他拆开细看，竟是陆峥的飞鸽传书，逐字读过，眼眶倏的发热，如释重负、喜极而泣，当即攥着信纸，一路小跑寻来孙起、苏砚二人。
三人策马而出，只让亲兵禀报张烈，说是外出谈事、办理粮草筹措之事，定然完成任务。此后一段时日，众人早出晚归，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往来于各处运道与交割之地之间，忙碌异常，悄然为即将落地的巨变，铺平最后一段路。每每张烈问起，皆是一句“将军放心，一切顺利”带过，旁的不肯多言。
两周后，一日正午。
大营前方主道上，骤然扬起滚滚尘土，隆隆车轮声由远及近，连绵不绝。巡营哨兵最先望见陆峥一行人押运的粮草物资车队，纷纷愣在原地，紧接着惊呼之声一路传遍连营。
长长的运粮车队一眼望不到头。一袋袋精米、麦粟整齐码在大车之上；除此之外，干肉、腌菜、草料、伤药、捆扎整齐的箭矢、崭新的甲片、布帛、油烛、盐茶，应有尽有。不止是口粮，连军备、营中日用一应物资尽数齐备，堆得如山一般，满满当当，绵延百里。
押运的人手井然有序，一车接着一车驶入大营预留的辎重空地。北疆将士常年苦熬，粮草时常紧巴巴，军备也多是修补复用，何曾见过这般铺张富足的补给？消息如风一般瞬间传遍整座大营，营里人人低声议论，惊叹不已。
“我的天，这是哪来的供给？怕不是把哪片仓廒，整个儿端空了？！”
“这么多粮，还有崭新的甲胄、成箱的药材！别说支撑对峙半年，便是大鱼大肉打上一年都绰绰有余！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碰上这么阔气的饷粮！”
“张将军也太神了！这才几天的工夫，一口气就筹措出这么些东西？莫不是把国库都搬来了？”
流言四起，惊叹声此起彼伏，不出片刻，消息飞速传入监军大帐萧胤泽耳中。
萧胤泽正就着烛火阅看军报，暗自忧心粮草之事，听闻禀报，眉峰一挑，当即起身，瞥了眼身侧的朔影：“随孤去瞧瞧。”言罢掀帐，大步往辎重场去
一路行来，营门外车队绵延不绝、塞得满满当当，一袋袋新粮、一箱箱军械齐整锃亮，直望不到尽头。待到站定在堆山填海、搬运兵卒嚷着“爆仓”“放不下”的辎重场前，他久久立着，一言不发。眼底的神色，从怔忡，到狂喜，到浓烈的欣赏，再化作沉沉的庆幸，喜形于色，再也难掩。
他暗叹自己天命所归，得此良将；又惊于张烈神通广大——短短时日，不闻一桩官逼民困的怨声，便令北境北境一众财力滔天的豪绅富商倾囊相授。全然不曾料到，这背后与自己帐下这位得力干将的心上人息息相关。
张烈闻讯匆匆赶来，亲眼望见眼前这铺天盖地的辎重，整个人亦是一怔，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了然。他太清楚——便是北境富商再肯出力，也断不可能一次性拿出这般规模、连军备药材都周全齐备、远超预期的优渥供给。
又恼又无从恼，拿那人全无办法，气极反软。眉间明明已拧起怒意，眼底却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搅散了狠劲——满心都是那守在别院里、替他瞒着、孤注一掷、又偷偷把整座沈家押上去的身影。
场中四名心腹正监着兵卒理放、造册，一见张烈那眼神，便知将军已然洞悉，纷纷把头埋得越发低，状似鸵鸟。夫人家财，原也算得自家将军的；只是眼下情势特殊，将军有前程，他们方有前程，便乘着将军不察，暗自给夫人放了血。眼下粮草虽解了围，将军却落了面子，必然要发作。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吭声。
陆峥敛了神色，快步趋到张烈身侧。趁四下目光都压在辎重上、无人留意，他躬身请罪，深深垂下头去：“将军，属下有罪。属下自作主张，私下寻了夫人，将粮草紧缺之事如实相告。”
语毕，他自怀中取出一纸家书，连同八十万两汇票，双手递到张烈跟前：“这是夫人写给沈家的信，沈家二老阅过，属下私自带了回来，给将军留作念想。这张汇票，也是沈家筹措的八十万两，供将军日后周转之用。属下欺瞒将军，请将军责罚。
张烈垂眸，接过那页信纸。沈清黛温婉恳切的字迹跃入眼底，字字都在替他分忧——为解北疆困局，不惜动用沈家巨产，横越千里，把他布下的这一局棋稳稳托住。
他收好信纸，良久无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哽在喉间。风卷过辎重场，耳边尽是士卒的惊叹与喧嚷，他却只觉心底又酸又软，掺着说不出的无可奈何。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仅陆峥一人可闻：“你该清楚，自作主张、违逆我的吩咐，乃是重罪。”
陆峥脊背挺直：“属下明白。”
张烈望着跪在地上的心腹，指尖缓缓收紧，片刻才沉声道：“本该当即行刑——二十军棍，暂且记下，缓期执行。若再犯一回，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陆峥叩首：“谢将军！”应声之时，垂着的眼底藏着一抹欣慰的笑意。他追随张烈多年，最懂自家将军——嘴上说着责罚，心底此刻却根本生不起气来。
正在此时，萧胤泽转身望见张烈，抬步走来。
他笑意舒展，目光满是器重，一把揽住张烈，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之沉尽显肺腑之喜：“张烈，孤头一回见人办事这般神速漂亮！筹措补给如此之快，物资又如此精良，孤心实慰！”
他目光再次扫过如山的辎重，语气由衷：“孤命你补上十万大军的缺口，你竟不待朝廷物资抵达，转瞬便已办妥，还办得这般出色。你还有多少惊喜，是孤不知道的？孤暗自庆幸，知你心中有所求——只管放心，孤许诺你的一切，他日必定一一成全。女人、权柄、高位，绝不食言。”
话音一停，萧胤泽似想起什么，笑着补道：“孤东宫之中已挑了几位万里挑一的美人，容貌品性皆是上佳。届时与为你请功的旨意一同送到，权作彩头，赏你。”
张烈闻言，眼底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难掩紧促：“殿下厚爱，臣感念天恩。只是殿下所赐美人，臣心领了，恳请殿下不必赐下。臣心上唯有一人——殿下亦知靖王素来风流，后宅美人众多，臣既已答应此生专一相守，绝不叫她再孤寂无依；旁人纵倾国倾城，臣亦无意。若收下殿下所赐，她必伤心欲绝，臣实在不忍她伤怀分毫。”
萧胤泽一怔。原只当他是个好色的，未料他竟这般情深义重、干脆回绝，眼底欣赏与满意反倒更浓：“原来如此！倒是个专情的。孤素来欣赏这等性子，情人眼里出西施，孤明白。既是你心意已定，这批美人，孤便收回。”
他话锋一转，眼中浮起好奇：“能一次拿出这么多钱粮军备，撑住这北疆大局的，不知是哪几家北境世家豪绅？立下这般大功，孤可奏请父皇下旨表彰。出力最多者，可册封皇商，往后商事，也多加照拂。”
张烈心下已有说辞，从容应答：“回殿下，微臣早年救过一位富商性命，一直保有联络。此人高深，不慕功名，却心怀家国。此番闻微臣飞鸽传书、北疆前线缺粮，便向其一众世交筹措，倾囊相助——既报效朝廷，也算偿还微臣当年救命之恩。”
“哦？竟是这般渊源。”萧胤泽颔首，“不知此人名号？孤也好记下来。”
“回殿下，青廪居士，字攸宁。旁的不曾告知。此人高深莫测，不慕功名，不求封赏，只愿暗中助边关稳局。”张烈缓缓道。
萧胤泽听罢，心中愈发感慨——若所言属实，便是天助；若有意藏拙，更要牢牢攥紧张烈。他温声道：“实在难得，不求虚名，不计回报。你竟有这般机缘，大朔有你这位良臣、能臣，又有这般深明大义的义商，实乃朝廷之幸。此次化险为夷，也赖爱卿这份机缘，孤定不负爱卿。往后这位富商若有所求，你尽管转告，孤无有不应。只盼粮草充足，战事早了，北疆重归安宁。”
“托殿下洪福，战事定能早日平定。”张烈躬身应答。
辎重入营的消息，沿前线飞传，张烈之名在前后方一时攀至顶峰。全军皆知，他既得靖王重用，连东宫也格外看重。朝廷闻太子奏报军粮已妥，对太子才干亦赞不绝口；皇帝亦甚欣慰，密旨长篇夸赞，言江山后继有人，皇后养了个好儿子，连带重赏皇后。
靖王萧奕承看着后方奏报，起初只觉震惊、满意。待听闻东宫在后方亦大为满意，他来不及细想，面上勉强维持平静，心底的不安与忌惮却层层叠浓，指尖悄然攥紧。他万没想到，张烈竟有这般通天手段。如今东宫在后方虎视眈眈——这样的人才，东宫必定暗中拉拢。他当即提笔写信，加盖私印，唤来帐外的亲卫青岳，命他亲自跑一趟，送回后方给张烈。
韩续闻讯，独自在帐中踱了半日。他怎么也想不到，张烈竟有这般本事，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欣慰——可转念一想，又隐隐生出一丝疑虑：会不会是清黛帮的忙？这么大的数目，在这般贫瘠的北境，又这么快，怎么可能？
他比谁都清楚筹措军粮有多艰难。北境坊间早有传闻，沈清黛是江南千金、绝色倾城——貌美这点，他当初救下她时便毫无疑虑；朝夕相伴的时日里，她曾轻描淡写一句家中世代为商。可短时间拿出这个数目，需是富可敌国的家底。
可若真是她……她这般倾力相助，是为了前线打仗的他，还是为了筹粮之责在身的张烈？他越想越心焦，几乎恨不得立刻赶到她面前问个清楚——又心疼她跟着卷入这般险局。末了，他终是摇了摇头，怕是张烈担下天大风险才短时间筹措来的，应当不会是她。
赵奎闻讯，气得在帐中一把摔了茶盏，怒火翻涌。张烈竟有这等本事？神速超额筹措出十万将士三个月的粮草，他的权柄如今竟已是实至名归？自己却在前线寸功未立——若非心下憋着一口气，想得靖王看重、早日压过张烈，他也不会急着与韩续抢功。如今一腔算计尽数落空，自己反被架在风口浪尖，屡遭问责，越想越不甘，越想越愤恨。
中军内院厢房，如氏听闻传遍的消息，心底生出绵绵的思念。她按捺不住，唤来贴身侍女青荷，悄悄传话张烈，诉说心意。晚间，青荷带回张烈安抚她的那番话：“如今正是风口浪尖，夫人暂且安心等候。所需皆会周全，等大事一成，自能如愿相守。”如氏听罢，心头大喜，只当张烈心中果真有她，日日盼着那一日早些到来。
暗中盯着如氏院落的东宫暗卫，一字不差，把这番对话传回萧胤泽面前。
萧胤泽听完，淡淡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浅笑：“不必再派人盯了。倒是郎情妾意，待大局落定，孤一并赐予。”影朔麾下暗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荒原长风掠过连绵营帐，粮草如山，军心已定。
所有人都看见张烈风光无限——靖王重用，太子器重，声望滔天。唯有张烈自己，握着那一页家书回到中军别院，心底藏着一份独属于他和沈清黛的、沉甸甸的温柔，与同样沉甸甸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