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匹摊开的墨色缎子，缓缓铺满北疆荒原。
中军别院内，烛火透过窗棂漏出暖融融的光，将一方小小院落笼在温柔里，与满营的肃杀兵气隔成两个世界。
沈清黛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摊着一卷书，指尖捻着书页边角，正看得入神。烛光落在她脸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温婉动人，倾国倾城，举手投足间尽是说不尽的风流韵致，偏又带着一股清雅端方，叫人移不开眼。
院门被推开，张烈踏月归来。看清窗边那道身影的瞬间，眼底的沉郁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趁她不备，俯身一把抽走了她膝上的书。
“夜里看书伤眼，卿卿怎么不听话，也不好好歇着。”
沈清黛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弯了弯唇角，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声开口。“营里传遍了，卫朔来过院里说问题已经解决了，说你都知道了。”
张烈把书随手放到案上，在她身侧坐下，半晌没有说话。他垂着眼，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膝头，像在斟酌什么。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别扭的闷意：“我心里不是滋味。”
沈清黛微微偏头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为夫在军中筹谋，步步为营，费尽心机想拿下一份前程，为你披荆斩棘、护你安稳。”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下去，“到头来，却是我夫人一纸家书，用万贯家财替我铺平了路。好似我这前程，全仗着岳家才立得住——一时之间，究竟是我在护着你，还是你在护着我，倒分不清了。”
沈清黛听他说完，眼底漾开一抹软软的笑意：“前些时候是谁说想不分彼此？这便是我的回答。”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那晚你回来说会保护我，我也应了——我也会保护你，不是吗？”
张烈心头猛地一软，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定定地望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那双眼睛干净澄澈，不掺半分犹疑。张烈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带到面前，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汹涌情意。沈清黛被他箍在怀里，后背抵着他坚实的胸膛，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承受。张烈吻得又深又用力，像是要把满腔心思尽数揉进这一个吻里；直到沈清黛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脸颊绯红，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胸前的衣襟，张烈才稍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嗓音低沉沙哑：“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没什么能回报卿卿的，只好.....以身相许了。你明明知道那晚为夫说的不分彼此是什么意思，卿卿贯会曲解为夫的意思。”
沈清黛脸颊红得滴血，又羞又恼，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嗔道：“你又乱说。快些用晚膳，饭菜都要凉了。”
张烈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宠溺，依着她的意思起身，二人一同移步至桌边落座。素月早已将晚膳备好，几样菜肴精致适口，一旁温着一碗热汤，还有沈清黛亲手做的桂花酥。烛火轻轻摇曳，暖光漫开，衬得一室融融。
张烈坐在她对面，迟迟没有动筷，只含笑凝着她。沈清黛被他看得耳根微热、心头不自在，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佯装恼怒地抬眼：“你总盯着我做什么，也不吃饭。”
“看你看不够。”张烈语声含着笑意，目光缱绻，细细在她眉眼间流连，“在军中天天对着舆图沙盘，满目皆是风沙刀兵。只有回到这里，看见卿卿，才觉得这日子是鲜活的。你眉梢一挑，我心里那些郁气就散了。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卿卿这样一个人，让我越看，越觉得此生有幸。”
沈清黛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耳根发烫，垂下眼睑：“油嘴滑舌，成日里最会的便是哄人。”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张烈认真起来，替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我见过的女子不少，但要像卿卿这般，既温婉又通透，既有倾国之姿，又有磊落胸襟；肯为了我，呆在这边境之地，把万贯家财拿来替我补军需——天底下再找不出一个了。再这般下去，为夫都要亏欠多于深爱了。卿卿，你在我眼里，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沈清黛被他这般直白夸赞，面颊泛起一层薄红，唇角却不自禁轻轻弯起，垂首安静进食，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一顿饭吃得温情脉脉。张烈时不时为她布菜，她亦抬袖，细细替他拭去唇角沾着的油星。目光相撞，脉脉缱绻尽在不言。烛火摇曳，映着两道相依的身影，将一室清寒尽数烘得温热。
用过晚膳，素月、素星撤下碗碟，屋内安静下来。
张烈拉着沈清黛坐在床沿，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信纸，递到她面前。
沈清黛接过来展开，正是她几日前提笔写下的那封家书，墨迹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皆是她亲笔所书——竟被他看到了。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和害羞：“陆峥怎得带回了？”
张烈伸手揽住她，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促狭的撩拨：“卿卿，咱们虽已同榻而眠这么久，可你总拿‘还没正经拜过堂、行过天地之礼’来苛待为夫。可你这信里，却写着‘夫君前程’、‘补行女婿拜见之礼’——你我已然‘身心相托’”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笑意愈深：“身心相托是什么意思，卿卿？二老看了这信，怕是被逼无奈，只不定怎么气我呢——为夫这个罪名都担了，我家卿卿既然在长辈面前都松了口，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咱们把这‘身心相托’圆满了？”
沈清黛脸颊腾的烧得通红沈，血色一路漫到耳根与颈侧，又羞又窘，伸手便要去抢他手中的家书：“你、你还给我！”
张烈手臂一扬，将信纸高高举过头顶，故意叫她够不着。沈清黛急得站起身来去抢，整个人扑在他身上。他顺势收臂，一把将她牢牢圈锁在怀中，垂首便覆上她的唇。这一吻，压着积蓄许久的焦灼与贪恋。一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肢，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吻得深沉缱绻，再无半分先前的克制。沈清黛被他吻得四肢发软，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可他的怀抱箍得极紧，她分毫动弹不得。
情到浓时，张烈抱着她，缓缓向后倒落，跌在柔软锦被之上，烛火昏黄，帐幔低垂。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发间慢慢滑下，滚烫的呼吸一遍遍熨烫在她颈侧。沈清黛心神昏沉，胸口起伏，心跳如擂，直到他解开她腰间系带的那一瞬间，她骤然回神，身子猛地一颤，怯意暗生。
“阿烈......我、我还没准备好……不行……”她语声发颤，满是无措的慌乱，掌心抵在他胸膛，轻轻推着他。
张烈手上动作一顿，低头看她。烛影之下，她面颊绯红，眼尾漾着一层浅浅水光，羞惧交织，长睫不住轻颤，是真的慌了。他心头一软，到底舍不得逼她半分，缓缓收了动作，轻轻将她拢入怀中，气息依旧滚烫，拂在她耳畔：“罢了，不为难你。”语声低哑，裹着极力压下的情动，又藏着一分不容商量的认真，“只是卿卿，往后万不可再瞒着我行事。就算是一心为我着想，也不行。你是我的人，所有风雨，本该由我一力替你扛下。若是再这般，我可要罚你，记下了？”
沈清黛伏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泛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软。张烈低下头，又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一路细细地亲过她的眼睫、鼻尖，最后落在她唇上，由浅入深，缠绵缱绻——不似方才那般急切，却更叫人沉溺。
他顿了顿，语声低缓，却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卿卿，从前我一直以为，我张烈能走到今日，凭的是胸中筹谋，是杀伐决断。直到遇见你，我方才懂得，我此生最大的福气，原是你。那时我还未曾对你坦露心底的野心，卿卿便已依赖、接纳了我，如今更是义无反顾地跟着我。我原先还以为，卿卿这般干净柔软的人，只会爱慕君子、倾心正直良善之人。”
沈清黛眸光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可我偏偏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张烈望着她，眼底有化不开的深情，也有不加掩饰的坦荡，“我满腹算计，城府深沉，心底藏着万丈野心。为了权柄、为了想要的一切，我向来不拘手段。可卿卿，即使看清我所有阴暗，依旧深爱于我，不惜倾尽家财随我涉险——只因我对你这份义无反顾的情意。卿卿，你说，我张烈这一生，除了你，还有什么可求的？”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压得极轻，近乎耳畔呢喃：“如今权位、声望，都在我掌中慢慢落地。唯独一桩憾事，便是还不能名正言顺地将你拥入名下。待到来日，与卿卿正式结为夫妻，为夫这辈子便算再无遗憾，真正圆满，夫复何求。”
沈清黛静静听着他这一番剖白，心口又酸又软，眼眶不知不觉泛上一层浅红。她抬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热的怀中，语声裹着浅浅鼻音：“你为我铤而走险，予我毫无保留的偏爱，看似轻狂，嘴坏打趣，心肠却软，这些我全都知晓。在我心里，你便是最好的。”
张烈心头一烫，低头轻轻吻了吻她，转瞬眼底又漾开几分狡黠邪魅：“为夫何曾嘴坏了？不过是如实把心底所想，坦坦荡荡说与卿卿听罢了。为夫也不想心软，卿卿既认我是最好的，那我们合该早日共赴圆满。”
沈清黛脸颊腾地烧起一抹红，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语声带着羞嗔：“你，你又这般耍赖讨巧……成日里没个正形。”
张烈低笑着微微倾身向她凑近：“卿卿素来自持，为夫多将心意说与你听，才走进了你心底。如今卿卿狠心不肯依我，我便多讨几次，卿卿才晓得为夫挂怀，说不定哪一日，就软了心肠。”沈清黛又羞又慌，抬着拳头轻轻捶在他胸口。张烈不闪不避，顺势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垂首覆上她的唇。
烛影轻轻摇曳，帐幔垂落，掩住一室温存。这一吻绵长柔软，裹着化不开的缱绻情意。沈清黛被他吻得眼睫发颤，倦意慢慢漫上来，软软蜷进他怀中，呼吸一点点变得匀和绵长，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张烈垂眸凝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烛火落在她倾城侧颜上，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软影，唇角还凝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静静看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替她掖好被角，吹熄烛火，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拢在自己怀里。
夜色无边，荒原的风声被隔在窗外。怀中人温软安然，是他在这刀兵权谋之间，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安然入眠的港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