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岳策马千里，风尘裹身，日夜兼程，赶至北疆后方大营。
营门守卫认出是靖王亲卫，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传。
中军议事大帐之内，烛火通明，案卷堆叠如山。
张烈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冷敛，长身立在案前，指尖逐页翻点，核对辎重账册。卫朔侍立身侧，低声报着各处库房结余。亲兵掀帘躬身，低声禀报：“将军，前线靖王殿下亲卫青岳，携王爷密信，求见将军。”
张烈抬了抬眼，淡淡吩咐：“请入帐。”
片刻，青岳掀帘而入，一身风尘，行礼之后，双手恭敬呈上火漆密信：“张将军，王爷亲笔密函，命属下专程送达。”
张烈抬手接过，拆开火漆，望着信角盖着萧奕承私印的笺纸，缓缓展读。
【张烈麾下：君雄才善断，近日调度布防、筹措粮草之功，本王尽知。此次劳苦功高，待北疆烽烟平息，军中调度、边地屯田互市、僚属举黜之权，尽付君掌。凡所予君之权，绝不中途收夺，往后但有功绩，只会益加托付。本王亦当为君上表，力请朝廷优叙封赏。北疆盘根错节，你我利害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望君始终同心。世事难料，若他日天下鼎革，则列土封侯，亦非虚言。奕承手书】
通篇皆是萧奕承笼络许诺、恩威并施之意。许诺他待北疆战事平定，便将边地屯田、互市通商、军中人事黜陟大权尽数交付；许诺他亲自上书朝廷，为他求取最高军功封赏。字句深处更藏极重的隐秘期许——若他日天下鼎革，山河易主，他愿封他张烈为一方诸侯，共分天下、同登大业。可这恩赏之下亦是胁迫，二人利害相牵，一旦有异心，便是一损俱损。
张烈一目扫毕，心中了然。萧奕承终究按捺不住。见他短时间稳住如山辎重，声势日渐高涨，心底已然忌惮，却又不愿放任他这枚举足轻重的棋子落入东宫手中。
他急于锁死后方，防自己倒向太子，令前线腹背受敌。这一封密信，便是索命的钩子，若是书面应下，便落了把柄。眼下前线战局虽有颓势，却还未到靖王能名正言顺被临阵换帅削权之时，万万不可此刻与萧奕承撕破脸面，还需稳住对方，不能暴露自己的谋划。可这一纸密信，于他而言，亦是靖王暗藏谋逆之心最好的凭据。言辞在此，只待萧奕承付诸行动，哪怕前线战事胶着，削权下狱，便是板上钉钉。
张烈将眼底翻涌的算计藏得丝毫不露，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他细细将信纸折妥，贴身收入怀中：“我已知晓，稍后细读处置，你且放心。”
青岳见他这般举动，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心底暗生诧异。寻常密信阅罢，大多当着送信人就地焚毁，不留凭据。转念一想，张烈本是王爷一手提拔，两次送来恩赏，王爷素来器重，断不会有异心。颔首，压下疑虑，静候张烈回信，好回去复命。
张烈正斟酌说辞，帐外亲兵再度快步入内禀报：“将军，营门外，今科状元、翰林院侍讲、御前行走谢聿安求见，自言要见营中主事之人。”
张烈闻言微怔，眉峰一挑：“眼下诸事繁杂，我哪里有空。可问过他，有何要紧军务没？”
亲兵躬身回话：“属下问了，未肯细说，只说求见营内可以做主之人。”
张烈淡淡吩咐：“告诉他，我现下无暇相见，若有要事，可先递书进来，晚些再说。”
一旁的卫朔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提醒：“将军，此人万万怠慢不得。这位谢聿安，乃是近来名动大朔的新科状元，是皇后姑家子。自幼丧母，皇后尚未入主中宫之时便将他接在身边抚育，少时入东宫伴读，常随御前。今岁春闱一举夺魁，陛下亲点状元郎，授翰林院侍讲，已是储相清阶，朝廷着力栽培的辅政苗子。更蒙陛下破格御赐御前行走，可自由出入内廷，随侍帝侧、列席朝会。他手握御前奏事之权，背后又有谢家外戚根基，财力雄厚，朝堂人脉盘根错节，京中一众清流文官，皆将他视作后辈翘楚，将军不可不慎。”
张烈眉尖拧起，略带几分玩味看向他：“你倒是知道得这般详尽？”
卫朔耳尖微热，略有些窘迫：“属下家中姊妹素来倾慕这位谢大人，如今他风头无两，现下闺秀闲谈，人人都能说上几句，属下也是休沐归家时听来的。”
一侧的青岳跟着点头附和：“属下也听过他的名头，近来传得沸沸扬扬。想来将军一心扑在粮草军备上，无暇留意这些朝堂新贵的消息。”
卫朔略一思索，又道：“最奇的是，东宫如今亲驻大营监军，按常理，他必先拜谒东宫，可他偏偏绕过太子，只说求见营内可以做主之人——必然事出有因，绝非无事闲逛。”
张烈眸光倏然沉定，心头飞速权衡利弊。外戚新贵、皇后至亲、储君近臣，此人万万不能得罪。
随即抬眸，吩咐等候的亲兵：“去请谢大人。”
片刻，帘影轻动。一身素白儒衫的谢聿安缓步而入，风尘未褪，身姿清挺，眉目温润如玉，书卷气入骨。看似谦和儒雅、通透无害，是世人眼中端方纯粹的君子，可一双眼底，藏着深敛的城府与势在必得的执念，胸有千丘万壑，心性隐忍执拗，绝非表面这般温和简单。
抬眸一瞬，目光与张烈相撞。只这一眼，二人都暗自掂量出对方分量——
张烈沉敛如山、隐忍腹黑，骨血里藏枭雄凌厉之气；谢聿安温润儒雅的外壳之下，心思深沉、外柔内刚，绝非等闲书生。
谢聿安从容拱手，自报身份：“晚辈谢聿安，见过将军。”
“在下张烈，谢大人远道而来，不必多礼。”张烈淡淡颔首，语气疏离持重，“不知状元郎亲临北疆荒营，有何见教？”
谢聿安目光缓缓扫过帐内，语气平和，却带着明确示意，谦和之下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晚辈此番前来，所托之事私密至极，不便旁人听闻，可否屏退左右？”
张烈侧头看向青岳：“事有凑巧，劳烦你先行返程，转告王爷，后方贵客登门。你替我禀明王爷，我深知王爷心意，今日权位皆是王爷提携，必会守好后方，安抚粮草士卒，不叫前线分心。你只管回禀王爷，我必不负所托。”
青岳临走前，终究按捺不住，顺口一问：“将军，沈姑娘近来可好？王爷一直记挂。”
张烈神色淡然，了然一笑：“别院守卫未曾懈怠，沈姑娘一切安好，请王爷放心。”
可短短三字“沈姑娘”落进谢聿安耳中，他眼底的温润笑意淡了一瞬，眸光悄然暗沉。
青岳没有再多言，知晓此地不宜久留，躬身告退，转身快步出帐，又等了片刻，不见谢聿安出帐，翻身上马，赶回前线去向靖王复命。
帐内余下三人。张烈看向谢聿安，抬了抬下巴：“卫朔是我心腹，素来嘴严，不妨事，谢大人有话，尽管直言。”
谢聿安微微颔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晚辈今日前来，不为军务，不为朝堂，只为一人——便是方才张将军口中的沈姑娘，沈清黛。”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死寂，风声似都停歇，烛火微微一颤。
张烈与卫朔对视一眼，二人神色一同沉了下去。张烈敛于眼底的沉静骤然碎裂，酸涩汹涌翻涌，裹挟着浓重难言的醋意在胸中横冲直撞。卫朔亦是眸色微动，悄然垂眸，静观事态。
谢聿安似是不曾察觉帐中陡然凝滞的气氛，语声平缓，缓缓道出这段尘封多年的渊源：
“晚辈与沈家，乃是世交，恩深义重，两家的渊源始于祖父辈。
昔年姑母尚未封后，谢家还未显贵之时，祖父南下游历，途中遭遇水匪劫掠，船毁人危，险些殒命江中。是清黛的祖父仗义出手，调动沈家漕运沿线的人手救下，又将重伤垂危的祖父接入沈家别庄悉心调养，待伤势痊愈，方才备礼送归。沈家富而仁厚，施恩不图回报，两家自此结下厚交，往来不绝。晚辈年少时随祖父南下拜会沈家，有幸得识清黛，一眼倾心，岁岁难忘，执念多年，从未放下。
及至姑母正位中宫，谢家一朝显贵，因感念沈家昔日救命厚恩，保驾护航，多方照拂扶持沈家漕仓商事，沈家借此声势日隆、根基日盛，稳坐江南首富，亦是我谢家暗中倚仗的财力根基。只是谢家门第骤升，宗族自持清贵，轻视商贾出身。待我年长，向族中长辈提起两家旧约，求娶清黛之时，全族纷纷阻拦，不肯与沈家结为正配，只允纳为侧室，不肯以正妻之礼相待。晚辈深知清黛傲骨，也知晓沈家二老疼惜女儿，便与宗族立下约定：若晚辈能不靠外戚荫蔽，凭自身才学金榜题名，挣下功名前程，便可自主择妻，求娶心中之人。
此后数年，晚辈闭门苦读，夜夜挑灯，所求不过是一朝登科，换她堂堂正正的正妻名分。侥幸今岁春闱独占鳌头，钦点状元，蒙受圣恩。功成之后，晚辈第一件事，便是赶赴沈家登门求亲。可往日待我亲厚的伯父伯母，却一味躲闪推诿，言辞闪烁，处处瞒藏清黛。我暗察沈家近来昼夜奔忙，诸事皆掩人耳目，似是深陷困局，心中忧惧不已，屡次登门追问究竟。二老被逼无奈，才含泪相告，只说清黛福薄，遭乱军掳掠，身世蒙尘，劝我放下执念，另择名门贵女。
可这并非清黛之过，晚辈心念她多年，绝不就此放手，直言非她不娶，会走遍天下寻访。二老见我心意难改，才松口道，若我一定要问清她本心，便远赴北疆后方大营，寻营中主事之人，当面见清黛一问心意。只是他们千叮万嘱，再三严命，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半分，不可惊扰旁人，更不可给清黛、给沈家招来祸事，故而晚辈未曾先去拜见东宫。
晚辈千里跋涉至此，只求将军行个方便，容我与清黛见上一面，我要带她回沈家。”
一席长话说罢，谢聿安眼底深情恳切，坦荡真诚，执念昭然，句句赤诚。
军帐之内，彻底死寂无声。
卫朔立在一侧，只觉得这气氛绷得如拉满的弓弦，两边心思暗流撞在一处，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恨不能化作帐中一道影子，半点不沾这桩情债纠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抬眼望向二人。
张烈心口酸涩翻涌，醋意几乎要冲破桎梏，眼底暗流激荡，险些压不住。他拼尽心力护着的人，藏得安稳妥帖，不叫半点风雨惊扰。如今却凭空冒出这样一位温润儒雅、功名在身、朝野尽拥的状元郎，千里奔赴，执念数载，只为寻她、护她、求娶她。对方有才有名、有权有势、有根有底、有恩有情、有朝野撑腰。而他和清黛，至今只能暗中相守、隐忍相依、步步小心、见不得光。
这般模样，实在刺眼，恼人至极。
索性纵使对方正统完美、万丈荣光、朝野偏爱，沈清黛的心，如今早已完完整整属于他张烈。这便是最大的侥幸，最大的胜算，也是无论如何，绝不会放手的理由。
万千心绪在他胸中辗转起落，私念转瞬被他强行压下，心底飞快权衡利弊。谢聿安是皇后至亲、东宫近臣，若能善加借力，便可借外戚这股势力，化作扳倒靖王的一柄利刃，加速萧奕承步入死局。
“谢大人的心意，本官已然知晓，亦有几分同情。非本官不愿成全，实是沈姑娘并非归我管辖，也非由我收留安置。她是靖王亲自安顿在别院静养之人，出征之前，王爷特意下令重兵驻守、封锁消息、隔绝外人，好生护持。”
“我不过奉命代为看管、守秘，并无权放人，更无权应允旁人探视。靖王军令在先，无王爷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私见、惊扰沈姑娘。本官若是违令放行，便是触犯军规，罪责不轻。还请谢状元海涵。”
谢聿安眸色缓缓沉下，瞬间读懂了这番话背后的深意。沈家百般回避、北疆重重隔绝、眼前张烈讳莫如深、重兵护持......哪里是什么静养，分明是被藩王重兵禁锢，与世隔绝，身不由己，受人挟制！
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冷光，深藏的城府悄然显露。他语气依旧谦和有礼，话锋却步步紧逼，不肯松口：“既然张将军受军令约束，无权做主，晚辈便不求将军破例放人。只求将军行个方便，容晚辈见她片刻，只问一句平安、问一句她本心所愿，仅此而已。”
张烈心口一紧，他绝不愿任何人惊扰沈清黛，更不愿这般温润深情、功名赫赫的君子出现在她面前，动摇她半分心念，语气客气，却寸步不让：“依旧不可。军令如山，本官不敢擅越。”
谢聿安眸光一沉，瞬间抓住其间权力要害，字字掷地有声，锋芒毕露：“将军遵的，是北疆藩王之令。可晚辈身为御前行走、帝后近臣，遵的乃是朝廷律法、朝堂纲纪。一介无辜弱女，并无半分罪责，却困于烽烟之中，不得自由。靖王以私意拘人、以权压民，紊乱军纪。难道藩王一道军令，便能凌驾于朝廷法度、君臣礼制、人间公道之上？张将军还请仔细思量，再回话不迟。”
张烈下颌微紧，目光沉静地迎上谢聿安的视线，没有半分退让，沉声作答“还请谢大人莫再纠缠，本官无法代靖王回话。”
谢聿安闻言一声冷笑，城府之下的狠厉尽数透出，锋芒暗藏，步步紧逼：“既然将军不敢违逆藩王的命令，那晚辈便请储君做主。太子殿下在此监军，代天子镇守北疆、掌理军纪、察断是非。晚辈只求为良家女子伸冤，求一份世间公道！今日也好让张将军明白，究竟是藩王军令为重，还是东宫储权、圣朝法度为重！”
帐内气氛骤然绷紧，剑拔弩张。
张烈眸光一敛，面上褪去方才周旋的客气，目光淡淡避开争辩的锋芒，拱手一礼，语气克制却带着明确的逐客之意：“殿下近日军务繁冗，前线新败、两城陷落，百事缠身，无暇顾及谢大人这份私情琐事。大人若无别的要事，还请尽早离去。”
谢聿安抬眼，眸光清冽如刃，温润笑意褪得干干净净，视线稳稳锁住张烈，没有半分退让：“张将军这是打算阻拦晚辈拜见东宫？是不遵太子监军之权，还是轻慢皇后外戚的体面？”
只此一句，便将前路堵死，帐内一时僵持，气氛凝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清和从容的笑声，混着侍从沉稳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