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萧胤泽掀帘而入，温润清雅的声线淡淡响起：“聿安千里远道而来，怒气冲冲，这是在和谁置气？”
萧胤泽款步入内，一身暗纹锦袍，身姿矜贵，容色温雅。身侧影朔默然随行，静立帐角，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东宫暗卫遍布军营，谢聿安一入营，影朔麾下便已传报消息，萧胤泽闻讯赶来，方才争执的后半段，尽数听在耳中。
谢聿安一见来人，立刻敛去周身锋芒，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萧胤泽抬手虚扶，望着这个自幼一同长大的表弟，眼底带着难得一见的亲近熟稔，语气温和：“方才金榜题名，不在京城春风得意，怎的孤身跑来北疆这苦寒之地，所为何事？”
谢聿安不再遮掩，抬首正色，将沈家世代渊源、自己多年执念、沈家隐情，还有沈清黛被困北疆一事，原原本本尽数道出，字字恳切，句句含屈。他将私人情意，徐徐上升到朝堂事理：藩王阻挠婚约、无辜女子被重兵私禁、军纪有失、藩镇自重。恳请萧胤泽为他做主，成全心意，还心上人自由。
萧胤泽静静听完全部始末，心底暗流翻涌，思绪飞速盘算。
他暗自嗤笑，靖王后院倒是热闹纷呈。据他所知，靖王中军内院现下安置两女，一位是那与张烈暗通款曲的如氏，而谢聿安千里迢迢奔赴北疆、一心要寻回的沈清黛，自是余下那位。
一边，张烈甘愿为如氏俯首，为之牵动心神，听凭东宫差遣；另一边，自家表弟跋山涉水远赴北疆，执念要将沈清黛迎回。如此说来，靖王表面坐拥二人，到头来，竟无一人心系于他，各有牵挂，各怀心事，尽是拖累他功业的隐患。这般光景，便是他这政敌见了，都要哑然。
萧胤泽眸光微微一转，淡淡扫过身侧垂首侍立的张烈，面上似笑非笑，眼底裹着一层玩味，出声打趣：“嗯，靖王的内院，热闹精彩得很，院里之人，个个心有所属，张烈，你说是不是？”
张烈与卫朔尽数垂首，不敢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恭谨，一派肃然。
萧胤泽缓步走到主位落座，身子微微倚着案沿，指尖漫不经心地碰了碰案上的茶盏，目光一转，落在身侧垂手而立的谢聿安脸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聿安，如今遇上难处，倒是晓得寻我这个表兄来替你斡旋做主了。往日里，可从没听你同我提起过这位沈姑娘。”
谢聿安耳尖微微发烫，垂了垂眼，面上不见半分慌乱，语声沉定，藏着少年书生独有的执拗。“表兄，事以密成。此事于我而言，重逾千斤。昔日我尚未登科，功名未定，前路茫茫，族中又多有阻拦，不愿再轻易声张。原打算等功成之日，诸事落定，再细细禀明表兄。谁料变故陡生，万般无奈，只得求表兄成全。”
萧胤泽望着他眼底压不住的执念，笑意更深，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我还当你，但凡有什么称心如意的好事、心事，向来都不曾想到我这个表兄，独独是遇上迈不过去的难关，才记起还有我能替你周旋。”
谢聿安抬眼看向他，神色恳切：“聿安不敢。只是从前底气不足，不敢轻言。”
萧胤泽转头看向张烈，状似随意，缓缓发问：“张烈，方才何以执意不肯让聿安见人？”
张烈垂着眼，神色平淡，眉梢微压，语声沉稳，刻意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淡厌弃，滴水不漏：
“回殿下，沈姑娘一事，殿下入营之时便曾问询。靖王恐她身世惹议，严令封锁消息、重兵围院。而且此女实为祸水，先前便在营中掀起事端，靖王曾因她牵动军心、扰乱调度，韩续将军亦因此遭贬。上有藩王军令约束，下要顾全军营安稳，臣唯恐她再搅动军心、再起朝堂非议，故而不敢张扬细说，先前禀报之时刻意含糊，实属权宜之计。臣揣测，在靖王心中此女分量重于社稷。如今前线战事胶着、军心本就浮动，正是国难当头之际，倘若谢大人将她带走，靖王难保不会不顾大局，滋生事端，有损国本。是以臣谨遵军令，不敢违逆，不敢轻易应允旁人相见。”
萧胤泽听罢，淡淡颔首，心中暗自思忖：当初张烈说此女寻常无奇，一则是忌惮她容貌惹祸，唯恐再生风波，动摇军心；二来也是存了避嫌的心思，怕自己见了心生兴趣，给他张烈徒增麻烦，心底暗自赞许张烈沉稳知度，懂得分寸知轻重，顾全大局。
可心底深处，好奇愈发浓重——究竟是何等风华的女子，能叫靖王失了分寸，江山次之，又叫新科状元执念数年，千里奔赴、非她不娶？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储君不容置喙的决断：“无妨。前线战事胶着是重，可人情公道亦不可废。既然聿安心念多年，执念深切，千里而来，不过只求一问平安、一问本心。不必拘于靖王旧令。孤做主——派人请来一见。”
张烈心口猛地一沉。万般不愿翻涌上来，心底早已将谢聿安视作凭空闯来的煞星。他本将人妥帖安置在别院，守着一份安稳，护得清净无忧，却不料这状元千里迢迢寻至北疆，硬生生撕破这份平静。胸中戾气暗生，极厌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恨意沉在骨里，暗暗打定主意，但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无论是何人觊觎，定然叫他付出代价，绝不轻饶，谁也休想把她从他眼皮底下带走。
只是此刻君命在前，他只能压下所有波澜，俯首应下：“......是。”
良久，侍女轻步引路，一道身影缓缓入帐。
帐帘微动，清风随之卷进帐内。一抹清浅身姿，缓步踏入烛火之中。
刹那之间——满堂烛火似都黯然失色，万里北疆粗砺苍凉的风月，尽数被这一抹绝色压了下去。
沈清黛身着一身素色衣裙，无珠翠点缀，无艳妆修饰，眉目清婉绝尘，风骨清绝，似是月华落于尘间。她静静立在那里，柔软干净，不染俗尘，可那份惊艳，却惊心动魄，足以倾覆山河。
帐内众人，呼吸不约而同一滞。萧胤泽眸底骤然震颤。他半生阅尽京中名门贵女、东宫佳丽，却从未见过这般九天落尘般的绝代容色。何止不凡，当真是人间尤物，风华倾国。
他侧目，深深望向身侧垂首的张烈。只见张烈神色平静，面上只浮着几分不耐厌烦，并不似旁人那般目光灼热，看上去定力十足。可萧胤泽心底已是百味杂陈，暗怨张烈先前刻意轻描淡写，转念又认同他方才所言，这般女子，的确极易引动祸端。
一旁的暗卫影朔眸光骤然一凝，惊于她的容貌之余，眉头微蹙，明明是初见，却给他一种隐隐的熟悉之感，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而谢聿安，自她踏入帐中的一瞬，眼底多年的执念轰然落地，城府尽数消融，眼底盛起滚烫温柔，眸光亮得惊人。他快步上前，难掩欣喜与疼惜，语声轻轻：“清黛！我终于寻到你了！”
沈清黛一怔，僵在原地，心头巨震，恍惚失神。江南旧院、年少旧事蓦然翻涌上来。当年家里已然言明这门亲事无望，她早已将这段过往深埋心底，五六年不曾听闻他半点音讯，万万没料到会在此北疆之地猝然相逢。她凝望着眼前身影，心绪纷乱，迟迟不敢确信眼前是真，良久，才语声轻软，带着几分不确定：“……聿安哥哥？”
这一声年少时的称呼，撞得谢聿安心头一暖。望着她眼底茫然怯懦、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心底的疼惜翻涌更甚。谢聿安放柔声线，温声安抚：“清黛，别怕。我千里奔赴至此，便是来救你脱困、带你离开的。有太子殿下沉场做主，公道在前，你不必畏惧任何人。你只需说出本心，若是不愿留在此地，我即刻带你归江南，此生护你安稳，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困顿。旁人流言、世俗非议，我分毫不在意。”
沈清黛唇瓣轻翕，本想轻声婉拒。她虽由靖王禁锢在此，可萧奕承远在前线，她已心有所属，心甘情愿留在北疆后营陪着张烈，从来没有半分不甘。只是此刻储君在前，外人满堂，场合敏感棘手，她一介女子，无从剖白分辨。眼底盛满无奈，轻蹙蛾眉，手足无措。
谢聿安见她这般神态，只当她是久遭禁锢，慑于威势，不敢吐露真心话，心疼更甚，语声带着几分急切的催促：“清黛，别怕，往后无人能伤你，随我回江南，回家去。”
张烈见状，心头骤然一紧，当即上前半步，出声打断，语气沉稳郑重：“殿下，沈姑娘久居别院，极少面见外客，心性怯弱，怕是不堪惊扰。今日破例出帐相见，已然逾矩。倘若此事传回前线，靖王得知必然震怒，恐牵动前线军心、搅动朝堂局势。还请殿下三思。”
萧胤泽眸光流转，望着眼前的绝色佳人，心底已然生出不舍，哪里舍得轻易成全表弟，放她归江南。他心中另有谋算：最好叫谢聿安把此事闹到帝后面前，把风波抬上朝堂，狠狠折损靖王声名，给他再添一桩罪责。
一念及此，他淡淡抬手，出言斡旋，一语定调：“孤知晓聿安心里苦、执念深重，也知晓你护人心切。只是如今前线战火未歇，国事为重、军心为重，儿女私情，只能暂且搁置。眼下不宜议论私情，扰动前线人心。聿安，你先回京，此事待到战后再议，孤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聿安如何肯依，急切开口：“表兄！”
萧胤泽眼神微沉，暗含制止之意。
谢聿安瞬间读懂，心底不甘，却不敢当众违逆储君。
他转头深深看向沈清黛，眼底满是笃定承诺，掷地有声：“清黛，你安心在此静待。你所受的委屈困厄，我必会一一为你讨回。无人可以困你、辱你。此事我绝不作罢！你等我，我定来救你脱身。”
他复看向萧胤泽，眼底凝着郑重，暗藏决绝：“表兄，切记莫让靖王再加害清黛分毫。这件事，我定会上奏陛下、告知姑母，将萧奕承的恶行尽数禀明！”
言罢，他深深再看沈清黛一眼，执念沉沉，向萧胤泽躬身行礼，而后拂袖离去。
帐内重归安静。沈清黛立在原地，眉眼轻蹙，心头茫然无措。
张烈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与汹涌占有欲，垂首恭谨禀道：“殿下，沈姑娘不宜在外久留，臣令人先送姑娘返回别院。”
萧胤泽淡淡颔首，眸底晦暗难明“嗯，去吧。”
沈清黛屈膝一礼，随侍女默然退离帐中。帐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一抹动人心魄的风月。
直到那道绝尘身影彻底隐入帘幕之后，萧胤泽方才收去脸上温和笑意，转头望向张烈，一声轻叹，语气裹着几分玩味，藏着审视：“张烈啊张烈，这般绝代风华、人间绝色，何来寻常二字？！当初你轻描淡写告诉孤，不过是靖王身边寻常姬妾。孤今日才算真正服了你。日前孤有意赐你美人，你言心有挂念，任凭何等倾国倾城之色都不为所动，今日方知你并非虚言。这般沉心自持、用情专一，着实难得。
张烈垂首躬身，从容回话，字字稳妥：“殿下恕罪。臣绝非刻意欺瞒。只是此女容貌惊世，太过摄人。臣目睹靖王为她贬斥韩续将军，深知此女最易滋生祸端，实在惧怕这般容易引动人心的祸水，唯恐再起风波，是以淡化她的容貌，只求营中安稳，战局平稳。”
萧胤泽听罢，心中全然理解，反倒愈发信任、赞许他。
他微微颔首，眸色沉沉，暗含深思：“你思虑周全，公私分明。眼下大局为重，扳倒萧奕承、收回北疆兵权、稳固边防朝堂，才是头等大事。风月私情，皆可暂且搁置。”
二人又略议后方粮草补给、募兵布防诸事，议定大略。不多时，萧胤泽便带人转身离开了中军议事大帐。
帐内烛火轻轻摇曳，重重暗流静伏其间。各人胸中各藏盘算，同落一局棋。东宫打算借着谢聿安这桩风波，再给靖王沉重一击；张烈隐忍藏锐，顺势落子，步步收网。
唯有返回别院的清冷佳人尚不自知，方才惊鸿一现，已然搅动北疆风云，将朝野权欲与多方情丝，一并缠入这盘棋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