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暮色侵染北疆军营,漫过中军别院的飞檐回廊。
窗内烛火摇曳,暖光浅浅,衬得一室温情脉脉。
萧奕承今夜用过晚膳,并未前往书房批阅军报。连日温存相伴,非但没能抚平他心底的占有欲,反倒让那份蛰伏已久的偏执与贪念,日渐疯长、濒临失控,耐性愈发浅薄。
他长臂一舒,带着不容置喙的禁锢力道,稳稳将身侧的沈清黛圈入怀中,一同落坐于铺着软糯锦垫的雕花软榻。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细软的鬓角,指尖带着微凉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纤细柔韧的腰侧,嗓音低沉滚烫,裹着按捺不住的迫切执念。
“黛黛,你我朝夕相守,还要让本王等到何时?”
沈清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骤然一僵,心底寒意骤起,紧绷的神经瞬间拉满。
她太清楚萧奕承的性子。连日温柔驯化,早已耗光他大半耐心,如今他步步紧逼,留给她周旋喘息的余地,已然寥寥无几。
心底惊涛骇浪翻涌,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温顺柔和。
她微微侧首,将额头轻抵在他肩头,声线婉柔似水,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与羞怯:
“王爷别急,黛黛还需要一点时日。”
这些时日困于别院,她于守卫闲谈的只言片语中,早已听闻韩续的境遇。
自被尽数削去兵权、贬至苦寒边境巡查,那个昔日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便日日与风沙为伴、孤寂为伍,沉默落寞,形单影只。半生功名尽散,一身傲骨折损,落得无处言说的凄凉境地。
是她连累他前程尽毁,是她让他深陷绝境、无人救赎。
沈清黛心底酸涩愧疚,沉甸甸的亏欠压得她日夜难安。她自知如今身陷囚笼,无力自救,却仍想拼尽仅剩的温柔与筹码,为那个护她救她的心上人,搏一次重来的机会。
只要她还能牵动萧奕承的心绪,一切便还有机会。这是她欠他的,唯一能弥补的方式。
良久,她敛去眼底所有酸涩郁结,仿佛鼓足毕生勇气,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恳切:“王爷,黛黛心底藏了一件事,郁结许久,始终无法释怀。”
萧奕承环着她的手臂微顿,垂眸凝视怀中人,指尖轻拂她细腻下颌,语调慵懒低沉,带着君王惯有的掌控从容:“哦?何事?说来听听。”
沈清黛微微抬身,纤细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主动贴近依偎,姿态全然依赖温顺,眼底却藏着一丝紧绷的忐忑。
“是...关于韩将军。”
四字落地,软榻周遭温热气息瞬间散尽。
萧奕承躯体骤然绷紧,周身寒气骤涌,沉沉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而来,深邃眼眸死死锁着她的容颜,似要洞穿她所有伪装,窥尽她心底最深的执念。
沈清黛心头一紧,连忙将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轻轻蹭了蹭他颈侧,柔声安抚,字字恳切:
“王爷莫恼。”
“从前种种风波纠葛,根源皆在黛黛任性偏执。是我不懂事,一意孤行,无端连累韩将军,折损前程、身陷困境。”
她抬眸,眼波氤氲含水,满目愧疚恳切,语气真挚动人:
“如今军营之中流言四起,将士们私下议论不休,风波久久无法平息。这般僵持下去,既扰了军心,王爷也白白错失了一位难得的沙场良将。”
“如今尘埃落定,黛黛斗胆,恳请王爷宽宥过往,给韩将军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萧奕承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沈清黛见状,继续柔声劝道,语气愈发恳切卑微:
“若是王爷愿意宽恕韩将军,黛黛心底压着的这块巨石才能落地,盘踞已久的心结方能解开。”
“唯有此事彻底了结,军营之中的流言蜚语才会渐渐消散,北疆军营方能重归安稳有序。”
“就当是……黛黛私心所求,为了让我往后心安,王爷可否了结这桩旧事?”
萧奕承静静审视她良久,眸光沉沉,心思翻涌。
他太想彻底收服这颗心,太想抹去她心底所有过往。权衡利弊,相较于继续打压韩续、让她长存愧疚芥蒂,倒不如顺势宽恕,成全她的执念,换她彻底心安归顺。
他薄唇轻启,字句带着拿捏人心的试探与掌控:“若是本王应允,了结此事,你是不是便愿意今夜彻底属于本王?”
直白滚烫的话语落于耳侧,沈清黛耳尖微热,羞怯垂眸,她轻轻依偎在他胸口,面上却依旧是羞怯温顺的模样,心底滔天的恨意与屈辱疯狂翻涌。
“王爷,这是两码事。”
她轻声分辨,语调婉转轻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倘若黛黛只为替韩将军前程,便仓促应允便是交易,那反倒印证是黛黛心中依旧放不下。”
“黛黛自始至终守礼自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我只是希望,只求扫清心底亏欠,往后无牵无挂,往后与王爷朝夕相伴,皆是真心相待,再无隔阂与牵绊。”
这番话温柔通透,句句贴合萧奕承心中期许,瞬间吹散他心底积压的醋意与阴霾。
他望着怀中人温顺澄澈的眉眼,心底戾气尽散,只剩纵容无奈。
“也就只有你,能让本王这般一再纵容。”
他抬手温柔抚过她乌黑长发,轻叹出声,“罢了,本王允你,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沈清黛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浅浅温润笑意,仰头在他下颌轻轻一吻,软糯温顺,雀跃乖巧:“多谢王爷。”
“你啊,最会折腾人。”萧奕承无奈失笑,指尖温柔摩挲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若是早这般懂事,当初也不必闹到那般难堪地步。”
“是黛黛不好,让王爷费心了。”沈清黛垂眸温顺应下,乖乖依偎回他温暖的怀中,眼底却一片寒凉清明。
这一场恩典,从不是君王仁慈。
是她耗尽尊严、假意臣服,亲手换来的一线生机。
萧奕承不再多言,当即扬声朝外沉声传令:“传本王命令,即刻召韩续前来中军主帐觐见。”
门外亲兵躬身领命,步履匆匆,疾驰赶往苦寒边境驻地。
北疆边境,苦寒营帐之内。
风沙穿帐,满目荒凉。韩续独坐案前,指尖紧握着一柄蒙尘旧剑,剑身覆满薄薄风沙,一如他此刻荒芜落寞、无人可诉的心境。
自被贬边陲、卸去兵权,他日日驻守绝地,与孤寂风沙为伴。心中万般牵挂,尽数系于沈清黛一身,却受军令桎梏,半步不得擅离,连她近况都无从打探。
听闻她日日伴于萧奕承身侧,锦衣玉食、温顺相伴,他心底的酸涩煎熬,早已堆积成疾,日夜啃噬心神。
急促脚步声骤然划破死寂,亲兵匆匆入内,垂首禀报:
“韩将军,王爷传令,召您即刻前往中军主帐觐见。”
韩续心头骤然一沉,身形猛地起身,眉头紧锁,周身气息瞬间紧绷。
连日沉寂,骤然传唤,绝非好事。无数最坏的揣测翻涌心头,他嗓音紧绷沙哑,死死攥住亲兵手腕:“可是沈姑娘出事了?”
眼底焦灼惶恐,再也藏不住半分失态。
亲兵看着他满目忧心,无奈轻叹,如实回禀:“将军放心,沈姑娘安好无虞,起居安稳,王爷待她极为看重。王爷今夜从别院出来,便即刻传令召见您。您还是先顾好自己,尽快随属下复命,莫要延误。”
听闻安好二字,韩续高悬的心稍稍落地,可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无力。
她安好,却终究是困在旁人身侧。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苦楚,敛去眼底落寞焦灼,整理衣甲,动身随亲兵前往中军主帐。
中军主帐烛火通明,肃穆威严,威压沉沉。
萧奕承端坐主位,身姿挺拔,气场凛冽,俯瞰着下方躬身入内的身影。
韩续稳步入帐,屈膝行武将大礼,姿态端稳恭谨:“末将参见王爷。”
“韩续,你可知错?”萧奕承嗓音清冷,无半分喜怒。
韩续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垂首,心底通透释然。事至如今,争辩无用,只剩全盘承受。
“末将知罪。先前行事失度,掀起军中风波,辜负王爷栽培信任,甘愿领罚。”
萧奕承淡淡颔首,语气沉稳威严,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既已知错悔改,本王便不再追究过往罪责。”
“即日起,尽数归还你兵权官职,官复原职。过往恩怨,就此揭过,下不为例。”
轰的一声,韩续身形巨震,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可转瞬,错愕尽数化为彻骨寒凉与无尽愧疚。心中已了然,这般突兀的赦免和恩典,从来都不是君王仁慈。
是沈清黛。
是她放下所有傲骨尊严,忍辱周旋,低声求情,以自己的隐忍臣服为代价,硬生生换回了他的前程与生机。
一念至此,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裹挟着滔天无力,将他彻底淹没。
他深深叩首,行最重谢恩大礼,嗓音沉哑破碎:“末将,谢王爷恩典。”
这一拜,谢的是君上赦免,心底偿的,却是沈清黛满身委屈、步步隐忍。他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死死攥紧,甲胄下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酸涩与愧疚缠骨绕血,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太懂萧奕承的手段。若无沈清黛低眉求情、温顺示弱,若无她以自己的自由与清白做筹码,换取片刻恩典,他此生前程,早已葬在苦寒边陲,永无出头之日。所谓官复原职,从来不是君王大度,而是她熬碎傲骨、忍尽屈辱,替他求来的一线生机。
韩续缓缓起身,垂眸敛尽眼底所有狼狈痛楚,转身一步步退出中军主帐。
帐外晚风凛冽,卷着军营尘沙,扑面寒凉。
不过瞬息,他官复原职的消息便如风席卷整座北疆大营,沿路值守将士闻声驻足,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落得满耳皆是。
一名中年副将眉头紧锁,压着满心惊讶低声开口“还能这样?韩续明明已经失势,兵权官职都被剥去,如今竟直接官复原职!”
旁边一名参将连连摇头,满眼难以置信:“当初王爷动怒,态度何等坚决,如今说恢复便恢复,除了沈姑娘求情,还能有别的缘由?”
年轻副将恍然:“何止是求情,说明沈姑娘的确深得王爷看重,王爷才愿意听她一言。”
久经沙场的老将捻着胡须,声音沉沉“这等事情前所未有,王爷竟会因为女子一言,收回处置将领的命令。这份恩宠,实在吓人”
年轻校尉低声惊叹:“沈姑娘一句话,便能牵动王爷决断,连军中重臣的升降都能左右,万万不可得罪。”
旁边的文官轻轻叹气,“她肯替韩续求情,也算有情有义。只是不知韩将军重掌兵权之后,往后还会不会再起风波。”
又一名武将抱臂,低声感慨:“从前大家还以为王爷只是一时新鲜,今日一事足以证明,王爷愿意顺着她的心意行事。韩将军这一次翻身,全靠沈姑娘。”
各种话语此起彼伏,有人惊叹这份盛宠,有人暗自忌惮,也有人心生怜悯。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日这件事,就是沈清黛牵动了王爷的心,才换来韩续官复原职。
韩续走在军营青石板路上,耳边不断传来将士们低声的议论,心口一阵阵抽痛,万般无力。
转过路口,张烈正立在路旁,抱臂而立,冷冷看着他一步步走来。
二人目光相撞。
张烈嗤笑一声,话语尖锐,满是讽刺:“韩将军,真是好本事。护不住心上人,到头来,反倒要靠女子牺牲自己,为你求情,换回你的前程。”
韩续脚步一顿,看向张烈。
“你一向高洁自持,恪守君臣尊卑,看重君子道义。王权礼法,桩桩件件捆着你。”张烈向前半步,眼神锐利如刀“规矩、尊卑、君臣名分、世俗眼光,你样样顾忌。可最后呢?你护住她分毫了吗?被枷锁困住的人是你。你我,本就道不同。”
说完,张烈不再停留,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冷硬桀骜。
韩续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心中万般拉扯,痛苦难抑。他自幼受忠君教化,感念萧奕承的提拔知遇之恩,不敢贸然行事。还要顾及部下与家人安危。可眼睁睁看着深爱之人身陷牢笼,不得自由,千头万绪日夜煎熬,寸步难行。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如今兵权重回手中,他不再一无所有。往后悄悄积蓄力量,静待时机,护她脱身。只要她心中愿意,他便会一直等下去。
中军别院。
沈清黛独自坐在窗边,烛火映着她安静柔和的侧脸。
萧奕承处理完韩续一事,回到院中,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环住她。
“办妥了,韩续已官复原职,你可满意。”
沈清黛回身,眼底漾起浅浅笑意,顺从地靠在他怀中:“多谢王爷,黛黛心中这块石头,总算放下了。”
萧奕承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如今心结解开,往后,可不要再推脱了。”
沈清黛睫毛轻轻颤动,心底一片冰凉,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整个人依偎在他胸膛,声音柔软,带着几分怯怯的婉转。
“王爷,黛黛不是有心推脱。只是黛黛心中,始终盼着你我之间,是心甘情愿,水到渠成。”
她双手轻轻抱住萧奕承的手臂,“若是心中还存着忐忑不安,勉强相伴,终究不好。王爷再多给黛黛一点点时间好不好?”
她心知,这一次求情成功,萧奕承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可这是她欠韩续的,不得不做。往后的周旋,只会更加艰难。
烛火在别院窗棂轻轻摇曳。
这座华丽的囚笼之内,女子温顺浅笑,心底暗流汹涌。
众人各怀心思,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北疆军营,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