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缓缓淌过十余日,中军别院的烛火夜夜不熄。
萧奕承每日处理完军务,必会踏入这方小院。他落在沈清黛身上的目光一日沉过一日,裹挟着浓烈到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如同一张细密无形的巨网,正一寸寸收紧,要将她牢牢困死其中。
每一次与他对视,沈清黛心底便漫起刺骨的寒意与不安。
她心里清楚,长久困在这四方院墙之内,纵使她再擅长软语逢迎、假意顺从,终有一日会退至无路可走的绝境。
想要脱身,绝不能死守别院。她必须寻机摸清军营周遭地形,找到一条可供出逃的生路。
院中花圃开得正好,各色繁花层层叠叠,清甜香气漫满整条游廊。这日午后,萧奕承陪着沈清黛闲坐花架之下,指尖捻起一瓣浅粉花瓣,递到她眼前。
“若是你喜欢,本王命人再移栽些珍稀花木过来,把这院子装点得更热闹些。”
沈清黛垂眸望着盛放花海,轻轻一声轻叹,顺势靠入萧奕承身侧,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胳膊。
“王爷,花儿再艳,也只是困在这一方小院。日日对着高墙,时间久了,难免心生烦闷。”
萧奕承指尖一顿,侧首看向她,眉峰微蹙,语气带上几分不耐。
“你又想要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要自由?”
话音裹挟冷意,沈清黛心头一紧,立刻抬首,脸颊轻轻蹭过他肩头,唇瓣似有若无擦过他下颌,柔声细语哄劝:“黛黛不是故意惹王爷不快。只是长久闭门不出,心里闷得发慌。”
萧奕承凝着她清丽的眉眼,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
“大营之中,兵马众多,刀剑无眼,不能任由你随意四处乱闯。”
沈清黛眼底微光一闪,柔声追问:“那军营外围呢?黛黛从来不知道大营之外是什么光景,只听旁人说起,那边有河,草木繁茂。若是王爷应允,黛黛想去河边散散步,看看风景。”
萧奕承沉默片刻,静静打量她眼底真切的期盼。他不愿见她终日郁郁,又笃定亲兵会寸步不离看守,料想不会生出什么乱子。
“罢了。本王安排亲兵随行护卫,你可以去河边走走,但万万不可走远,一切听护卫安排。”
“多谢王爷!”沈清黛眉眼舒展,笑容清甜动人。
第二日午后,沈清黛便跟着几名护卫,走出了禁闭许久的中军别院。
一行人刚走出院门,沿路巡逻士兵远远望见,脚步不自觉放缓。
日光落在沈清黛身上,一袭素色长裙,青丝松松挽起,微风拂过,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她容貌绝色,静静立在那里,连军营喧嚣都似淡去几分。
士兵们悄悄相互碰肘,压低声音议论。
“快看!那是沈姑娘!王爷居然准许她出来走动!”
“传闻果然不假,这般容貌,远远看着都晃眼。”
“往日只能在高墙外听闻,今日总算得见。王爷这般宠她,连营外都肯放行,想来二人早已情深。”
“可不是,一句话便能让王爷恢复韩续官职,如今还能出别院散心。”
众人皆以为王爷夜夜留宿别院,二人情意深厚,无人知晓那层未曾跨过的界限,只是沈清黛独自死守的秘密。
一路行至大营外侧河畔。河水缓缓东流,河面不算宽阔,水波轻拍岸边石块,溅起细碎水花。沈清黛缓步走到河岸,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整条河道,默默记下水流走向、岸边丛生灌木与错落乱石。
这便是她寻觅许久的退路。待到绝境之时,这条河,或许就是她唯一逃生的机会。只是随行护卫寸步不离,想要脱身,先要想办法摆脱这些人的监视。
她回身轻声对护卫道:“听闻这河内有鱼,可否劳烦几位帮我钓上几尾,我想看一看。”
护卫们闻言,纷纷应下。
眼前女子容貌绝世,言语温柔,谁都不忍扫她兴致。
哪怕她在岸边久立不动,也不愿上前催促。
几名亲兵寻来简易钓竿坐在岸边垂钓,沈清黛静静立在一旁,看似凝神观望水中游鱼,实则继续探查四周地形,默默牢记住巡逻岗哨的轮换时辰。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赵奎一身铠甲,腰间佩刀,脸上挂着几分轻佻笑意,手持一卷军令缓步走到沈清黛身侧,目光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流连。
身后护卫见状连忙躬身行礼:“赵将军。”
“沈姑娘,好雅兴,竟有闲心来河边观鱼。”
沈清黛微微侧过身,淡淡颔首。
赵奎又往前凑近半步,目光流连在她倾城容颜之上,语气带着戏谑的调戏:“早听闻沈姑娘绝色倾城,今日近距离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王爷真是好福气。”
说话间,他假意抬手,想要触碰沈清黛垂落的衣袖。
沈清黛脚步轻移,不动声色避开,神色依旧平静,不露半分怒意,只微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身后几名护卫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赵奎是军中实权大将,方才举动虽轻薄,却不算逾矩,一时不好贸然阻拦。
赵奎见她避开,并不收敛,继续笑着搭话:“姑娘久困别院,难得出来一趟。河里的鱼有什么好看?不如随我前去看看营中新到的战马,那才叫壮观。”
“多谢赵将军好意,清黛只想在此静看河水。”沈清黛语气清淡,委婉回绝。
赵奎还想上前继续纠缠,一道沉稳冷冽的声音自旁侧传来。
“赵将军,主帅方才派人寻你,尚有几处军务要核对,耽误不得。”
张烈大步走来,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神色看似平静,话语却分寸十足,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赵奎一怔,回头看向他。他心里清楚张烈不会无端出面阻拦,若是继续纠缠,免不了落下口舌,只能不甘心地扫了沈清黛一眼,悻悻作罢。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去处理军务。沈姑娘,改日再叙。”
赵奎转身离去。岸边只剩下沈清黛、一众亲兵,还有张烈。
张烈静立不远处,目光落在沈清黛身上,久久没有开口。心底暗自思忖,不知要等到何日,这女子才会将目光真正落在自己身上。
沈清黛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望向他。
张烈被她一眼看来,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身形微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安静片刻,沈清黛轻声开口:“张将军,可是有事?”
张烈回过神,勉强稳住心神,淡淡开口:“无事,我只是路过,顺路看看河边风景。”顿了顿,他轻声问道,“听闻姑娘从前居于江南,江南风光想来极美?”
一提江南,沈清黛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向往,随之漫开绵长的思念,眉眼染上一层落寞。
“江南山温水软,草木四季常青。只是离家日久,不知家中亲人如今可好。”
张烈看着她黯然的模样,语气略带局促:“我不善言辞,不会安慰人。”
“无妨。”沈清黛轻轻摇头,声音轻缓,“只是偶尔,会很想念家人。”
不远处的树丛阴影之中,韩续静静伫立。他远远望着河岸,望着张烈立于沈清黛身侧,二人低声闲谈。酸涩与痛苦翻涌心头,思念如潮水将他吞没。
如今他虽官复原职,可君臣枷锁牢牢捆着他。若是此刻现身相见,只会徒惹流言,连累沈清黛,让她之前所有苦心尽数付诸东流。他只能远远伫立,不敢靠近半步。
心底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羡慕张烈,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侧与她闲谈。
而自己,只能躲在暗处,遥遥相望,连一句问候都无法送上。
岸边,随行亲兵左右环顾,看见不少士兵偷偷朝这边张望,低声上前提醒沈清黛:“沈姑娘,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
沈清黛望向亲兵:“那我能不能往上游再走一小段,看一看那边的地势风景?”
“不可走太远,属下职责在身,不能离大营过远。”一众亲兵们面露难色。
张烈在一旁,听着对话,瞬间洞悉沈清黛心底谋划。她想要离开,想要寻一条出逃之路,只是护卫寸步不离,根本无从下手。
天色渐渐向西倾斜,日光柔缓下沉,暮色缓缓笼罩整条河岸。亲兵再次上前劝说。
“姑娘,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若是回去太晚,王爷会挂念。此地人多杂乱,不宜久留。”
沈清黛抬眼望向天边,心知今日探查到此为止,再停留只会引人疑心。
“好,我们回去。”
一行人踏上归途,慢慢走回中军别院。
入夜,萧奕承早已在院内等候。看见沈清黛归来,他起身迎上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今日在外逗留许久,都看了些什么?”
沈清黛浅笑着柔声回话:“就在河边,让亲兵钓了几尾小鱼,看看河水草木。出去走一走,心情舒畅不少。”
萧奕承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周身气息灼热,眼神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
“黛黛,你在外散心,本王也依了你。如今,不要再继续推脱了。本王,已经等不及。”
他身子不断逼近,沈清黛下意识微微向后躲闪。这一躲,瞬间点燃萧奕承积压多日的火气。
他猛地转身,一掌重重拍在一旁的雕花木桌之上,桌上茶盏轻轻震颤。威严怒意席卷小院,声音沉冷如冰:“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别是给脸不要。”
沈清黛被这一声厉喝吓得身子一颤,当即屈膝跪在地上,眼眶瞬间泛红,泪珠滚落下来。
“王爷,为何突然这般动怒?方才归来之时,黛黛还感念王爷宽厚。可转眼王爷这般盛怒,黛黛心中惶恐不安。”
她垂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黛黛本想着慢慢放下心事,好好陪着王爷。可王爷这般模样,黛黛心底害怕。”
萧奕承看着跪在地上落泪的她,满腔怒火被这泪水硬生生压下去。
他本就舍不得真的苛责她,见她哭得委屈,心底的戾气一点点消散。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弯腰伸手将她扶起。
“好了好了,别哭,是本王急躁了。”萧奕承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软下来,“莫要再哭。”
沈清黛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安抚,眼底却是一片冰凉与恐惧。
夜里同榻而卧,萧奕承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手臂收得极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沈清黛被箍得呼吸不畅,静静躺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妄动。
心底恨意翻涌,万般焦灼。若是手边有锋利器物,她绝不肯长久困在此处承受这般屈辱。
必须尽快抓住机会逃走。倘若真走到无路可退的绝境,大不了纵身跃入那条河水。她绝不愿就此被困于此,做一只任人摆布的笼中雀。
窗外夜色沉沉,河水静静奔涌,藏着她唯一的逃生希望。
高墙之内,温柔假象之下,逃亡的谋划,在她心底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