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风波未平,军营之中关于沈清黛与韩续旧情难断的流言,依旧暗暗滋生、层层复燃。
但另一则风声,早已越过北疆军营的山河阻隔,浩浩荡荡吹入京城。人人都知,素来凉薄寡情、杀伐果断的靖王萧奕承,唯独对江南绝色的沈清黛格外纵容,破例偏宠,甚至为了她,不惜贬斥麾下功勋赫赫的爱将,一时朝野皆知。
这份独一份的盛宠,终究传到了靖王府正妃耳中。
不出数日,北疆军营外,驶来一辆规制极尽华贵的王府马车。通体檀木鎏金,镶嵌细碎暖玉,流苏垂落、步步生辉,是王府专属宠妾的出行仪仗,尊贵张扬,一眼便能辨出身份不凡。
营门口站岗的兵卒、往来的文武将领纷纷驻足侧目,心底了然。
“是如夫人的车驾!”
“王爷最是偏宠的那位,伴了王爷数年。”
众人心中透亮。
王府正妃素来持重,严禁后院女眷随军随行、干预外事。此番如夫人远道而来,明面上是体恤王爷戍边孤寂、思君心切,内里的制衡算计,在场众人谁都看透——正妃是忌惮沈清黛独占王宠,特意遣旧宠前来争势,意在二女相争、制衡固权,磨一磨沈清黛骤然崛起的风头。
车帘轻掀,一道娇媚纤柔的身影款款落地。
如夫人一身艳色罗裙,妆容精致艳丽,眉眼风月十足,是久经风月练出的勾人姿态,一颦一笑都带着男人偏爱的熟媚撩人,举手投足皆是常年承宠养出来的风情。
可众人目光掠过她,下意识两两相较,心底不约而同浮出一道绝色身影。
沈清黛的美,是清冷入骨、绝尘干净的,如月落千山、雪覆疏枝,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便压过世间所有胭脂俗粉,一眼便足以乱人心神。
一俗一仙,云泥立判。
帐外一众将士暗自低语,各怀看戏心思:
“美人是美人,可跟沈姑娘一比....寡淡。”
“旧宠归来,新宠势危,这下军营有好戏看了”
“沈姑娘名分未定、根基尚浅,如夫人伴王数年,情分终究深厚。”
“看看吧,不过几日必见分晓”
人群后侧,韩续静静伫立,指尖悄然攥紧,骨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刺骨的酸涩与疼惜。
那是他放在心尖的人,本该远离后院纷争、被妥帖珍藏,如今身陷牢笼、步步隐忍不得自由,还要被迫卷入女子争宠的腌臜纠葛,受人针对、被人磋磨。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压得他几乎窒息,却偏偏束手束脚、无力干预。
另一侧廊柱旁,张烈斜倚而立,一身玄色劲装桀骜张扬,唇角噙着一抹散漫肆意的笑,眼底藏着乐见其成的深沉算计。
太好了。终于有人,能分走萧奕承的目光与执念。
只要萧奕承的心思不再时时刻刻紧锁着沈清黛,不再将她困在方寸别院严密看管,他便有无数可乘之机。他最擅长静待风云、伺机夺局,这场后院风波,于他而言,是天赐良机。
中军大帐之内,文武将领分列两侧,肃立候命。
如夫人径直入内,全然无视满帐武将的肃穆气场,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主位的萧奕承身上,眼底瞬间盛满黏糊的孺慕与思念。
步履轻快扑上前,软软依偎进萧奕承怀中,软糯嗓音带着刻意的娇嗲委屈:“王爷,妾身好想您。”
萧奕承抬手虚揽,神色淡漠疏离,并无半分往日温情。
如夫人浑然不觉,依旧熟稔撒娇,轻轻晃着他的衣袖:“是主母听闻王爷操劳辛苦,知晓妾身日日思君难眠,特意准许妾身远道前来陪伴。一路山河迢迢车马颠簸,妾身日日心心念念,只想早日见到王爷。今夜可否陪妾身一同用膳?”
中军大帐乃是军机重地,她这般缠绵娇痴、当众邀宠,已然逾矩。满帐将领尽数垂首,神色尴尬,无人敢多言。
萧奕承眸光微扫众人,语气平淡开口:“公务暂且至此,诸位先行退下。”
“是,末将遵命!”
一众将领躬身领命,依次告退。路过廊下时,张烈侧目瞥过身侧沉默隐忍的韩续,低声嗤笑:“心疼了?这才只是开端,别去她跟前添乱,万事有我。”
韩续眸色沉沉,一言不发,心口闷痛难忍,步履沉重离去。
大帐之内尽数清净,萧奕承望着怀中刻意逢迎、满身脂粉烟火气的女子,心底只剩空洞漠然。
如夫人温柔懂事、解风情,陪伴他数年,最是懂得讨好逢迎。可不知从何时起,世间万般风月媚色,都不及沈清黛垂眸浅笑的一瞬。那抹干净绝尘的清冷,早已夺走了他所有心神,让他再无心旁顾。
“收拾一间清净厢房,安置如夫人暂住营中。”萧奕承淡淡吩咐亲兵。
如夫人眼底笑意微僵,转瞬又堆起温顺亲和的模样,仰头故作好奇:“妾身一路听闻,王爷在北疆新得一位绝代佳人?不知是何等人物,能得王爷这般偏爱?可否容妾身一见,认认妹妹?”
萧奕承眸底情绪晦暗难辨。
他本不愿旁人惊扰沈清黛的清净,可心底骤然生出一丝偏执的试探——他想看看,素来温顺无争、看似对他毫无情意的沈清黛,会不会吃醋、会不会闹别扭,会不会为他生出半分属于女子的悸动。
沉吟片刻,他淡淡颔首:“也罢,今夜晚膳,一同赴宴。”
暮色垂落,别院灯火暖明,精致晚膳早已备好。
沈清黛一身素色衣裙,静坐桌前,眉眼温婉恬淡,安静等候。连日来,萧奕承夜夜准时前来陪她用膳,从未缺席,几乎将她宠到极致。
可今日院中侍卫神色异样,两两对视,眼底藏满好奇与揣测,气氛格外微妙。
不多时,院门推开,脚步声渐近。沈清黛抬眸望去,只见萧奕承缓步走入,身侧紧紧依偎着一位艳丽女子,对方亲昵挽着他的臂膀,姿态缱绻,俨然一副恩爱眷属模样。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清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喜。
来了。
终于有人前来分宠,终于有人能缠住萧奕承,打破这密不透风的禁锢!她的逃生之机,终于多了几分胜算。
转瞬之间,她便将所有雀跃尽数藏于心底,眼底只剩恰到好处的错愕、惊讶、安分与礼貌。
她起身屈膝,温温柔柔行礼:“见过王爷,夫人?”
乖巧温顺,不争不妒,挑不出分毫错处。
如夫人上下打量着沈青黛。
只进门一眼,心底便狠狠一沉,妒意翻江倒海。
眼前女子清雅绝尘、眉目如画,一身素衣不染烟火,那份通透灵动的绝色,是她穷尽妆容风情、半生逢迎,都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不得不承认竟当真是绝色。
可她面上依旧笑意热络,上前亲昵牵住沈清黛的手,字字藏锋:“这位便是沈妹妹吧?妾身如氏,伴王爷数年。今日一见,果然绝色无双,难怪王爷日日挂怀,连妾身都心生欢喜。”
萧奕承落座主位,一瞬不瞬凝着沈清黛的侧脸,紧紧盯着她的神色变化。
可她平静淡然、不惊不闹,半分醋意、半分波澜皆无。
萧奕承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涩然与不甘。他宁愿她闹、她怨、她吃醋,也不愿她这般无动于衷,仿佛他的偏爱,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膳桌之上,气氛拉扯微妙。如夫人全程殷勤布菜、柔声细语,百般讨好,刻意彰显自己旧宠的地位与情分。萧奕承却无心应付,目光频频落于沈清黛清丽的侧脸,心绪飘忽不定。
膳罢,如夫人顺势挽紧萧奕承的衣袖,依偎在他怀中,嗓音软糯缱绻:“王爷,妾身久未伴您身侧,今夜可否让妾身侍奉?”
这话一出,院内的侍女,院外侍立的侍卫尽数屏息,静待王爷决断。
萧奕承眸光微动,本欲开口推辞,依旧留宿沈清黛院中。可下一秒,身侧少女轻柔的声音缓缓响起。
“王爷。”沈清黛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嗓音温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与体谅。
“如夫人远道而来,相思深切,一路辛苦,又与王爷久别未见。妾身无碍,王爷今夜便好好陪陪夫人吧。”
她微微垂眸,睫毛轻颤,看似懂事退让,心里却藏着极致的轻松与窃喜。
萧奕承望着她委屈隐忍却又大方退让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既有被她顺从的满足,更有满心不甘——她太过得体,太过通透,通透得从不在意他的取舍。
沈清黛见他迟疑,再度轻声推让,温柔体贴无可挑剔:“王爷无需顾虑我,我真的无妨”
再三退让,事事周全,挑不出半分瑕疵。
萧奕承沉吟片刻,终究抬手揽住身侧的如夫人,淡淡应声:“好,今夜便陪你。”
如夫人眼底瞬间得意狂喜:“多谢王爷。亲昵靠紧他的胸膛,二人并肩离去。
沈清黛立在廊下,静静望着两人相携远去的背影,压在心底的狂喜几乎要喷涌而出。
太好了!
终于不用夜夜被他禁锢纠缠,提心吊胆了!最好日日相伴,夜夜相随,再也不要来扰她。
院中侍女两两对视,门外侍卫暗自窃语,人心浮动。
“王爷真的留宿如夫人院中了,沈姑娘怕是要失宠了。”
“旧情终究抵不过新欢?未必,数年情分摆在那里。”
无人知晓,这场人人揣测的失宠,恰恰是沈清黛梦寐以求的脱身契机。
当夜,中军厢房动静不断,彻夜未歇。烛火摇曳不息,侍女换水奔走的脚步声、低语声接连不断,一趟又一趟,直至破晓。
全营巡夜兵卒、值守亲兵尽数看在眼里,一夜风声流转,翌日清晨,整座军营轰然哗然。
“如夫人彻夜承宠,恩宠极盛!看来沈姑娘的新宠风头,终究是过去了!”
流言漫天发酵,可就在众人笃定沈清黛失势之时,一名亲兵骤然后知后觉出声,一语惊醒所有人: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桩怪事?王爷夜夜留宿沈姑娘别院,向来寂静无声,从来没有半夜换水、侍女值守的动静,半分风月痕迹都无!”
一语落地,满场死寂。
众人细细回想日夜细节,越想越是心惊。日日相伴、夜夜留宿,却无半分亲昵动静,这根本不合常理!
众人连忙求证别院侍女,真相愈发古怪诡异,风声飞速传遍整座军营,尽数落入韩续与张烈耳中。
晨雾微凉,密林深处。韩续听完亲兵回报,身形骤然僵立,浑身巨震,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他不敢深想、却无比清晰的答案,狠狠砸进心底——萧奕承,从未真正得到沈清黛。
一瞬之间,酸涩、心疼、动容、庆幸,万般情绪席卷全身,心口又酸又烫,喉头紧绷发紧,眼底瞬间泛红。
他的心上人,身陷囚笼,日日伪装温顺,步步隐忍周旋,哪怕被偏执王爷禁锢拿捏,也未曾妥协。
校场廊下,张烈听闻始末,眼底原本慵懒散漫的笑意瞬间褪去,眸光骤然深邃通透,所有疑惑尽数豁然开朗。
怪不得她始终淡漠疏离、抗拒亲近,怪不得她拼尽全力也要逃离,怪不得她步步筹谋、假意温顺。
人身陷牢笼,心从未归顺。
真相通透的一刻,张烈垂在身侧的指节缓缓收紧,唇角扬起一抹偏执又势在必得的狂放笑意。他从不在意她的过往、不惧世俗名分,他想要的从来只是沈清黛这个人。
如今得知一切,于他而言,便是天赐机缘。
韩续到底已是暴露在明处的牵绊,深情隐忍,暗中蓄力,束手束脚,怕是徒留遗憾。
真是对不住了。张烈想要的,本就不在意世俗礼法;世道愈是晦暗,他便愈是锋芒如墨,不择手段,同流相抗,心底的悍然越是肆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