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夜,裹挟着旷野独有的清冽寒风。
烤肉醇厚的油脂香气混着烈酒凛冽的醇味,漫卷整座练兵校场。
为消解连日操练的疲惫,军营依例搭设宽大木台,一堆堆篝火熊熊燃起,噼啪火星向上跃动,染红沉沉夜幕,将凛冽寒夜烘出一片融融暖意。
今夜全军卸甲休宴,往日肃穆森严的北疆军营,卸下满身冷硬杀伐。将士们卸下紧绷甲胄,围坐长案,面前摆着炙烤肥美的羊肉、烈酒干果。乐师列坐一侧,丝竹弦琴齐备,如夫人自京城带来的一众舞姬,静立待命。
高台主位,萧奕承端坐正中。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身形颀长挺拔,眉眼矜贵冷傲,周身萦绕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举手投足皆是执掌生杀的威权。
他身侧左右,特意预留两处席位,留给身侧两名女子。
左手一席,坐着如夫人。
一身正红流云罗裙明艳夺目,鬓边簪着饱满红珊瑚珠钗,身段丰软,眉眼自带娇媚风情。她精心妆扮,时不时微微侧过身,肩头轻靠萧奕承臂膀,软声撒娇。
“王爷,军营日夜枯燥辛苦。妾身知晓您操劳军务,特意带来舞姬,为王爷解闷,共赏这北疆夜色歌舞。”
这场篝火宴,是她苦等多日的机会。她暗中苦练半月新舞,耗费无数心思编排舞步、磨合乐调,只求今夜在全军将士面前大放异彩,牢牢攥紧萧奕承的恩宠。
沈清黛容貌绝世又如何?坊间从未听闻她精通才艺,终究只是空有一副皮囊。今夜,她必要压下沈清黛所有风头,让满营将士都看清,唯有她才貌双全。
萧奕承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白玉酒盏杯沿,淡淡颔首:“有心了。”
话音落下,他目光自然而然转向右侧席位,周身那层淡淡疏离散去大半。
右侧席上,沈清黛静静端坐。
她未着半分艳丽华裳,只一身素浅烟罗裙,头上没有繁复珠翠装点。可越是素净,越显倾城。一抹浅淡素色,落在满目红火艳色之间,恍如月宫仙子误入尘嚣,清艳绝伦。
她只是安静坐着,不言不语,便轻而易举攫住全场所有目光。
与萧奕承身侧热烈娇媚、刻意邀宠的如夫人相较,一浓一淡,一艳一清,极致反差,撞出惊心动魄的视觉冲击。
高台之下,各级将领分列两侧长案,原本喧闹闲谈的话音不自觉压低。众人目光频频偷瞄高台,眼底藏不住惊艳与艳羡。赵奎端着酒碗,凑近身旁同僚,压低嗓音感慨:
“啧啧,王爷真是享尽齐人之福。一侧是柔媚贴心的如夫人,另一侧是倾国倾城的沈姑娘,这般艳福世间难寻。”
身旁将领连连点头,视线流连高台:“可不是。如夫人本已是难得美人,今日亲眼一见沈姑娘,才知何为世间殊色,一眼便叫人心神动荡。”
旁边老将缓缓开口:“沈姑娘容貌冠绝天下,只是不曾听闻通晓才艺。如夫人却是精通音律,舞艺卓绝。”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散,混在篝火噼啪声响里,字字清晰落入如夫人耳中,心底妒火翻涌不休。
又是这样。任凭她如何精心装扮、刻意讨好,所有人目光,终究还是落在沈清黛身上。
面上她依旧维持温婉柔和笑意,柔声细语:“王爷,尝尝妾身新酿的青稞烈酒,醇香柔和。”
萧奕承接过酒杯,浅抿一口,目光依旧流连在身侧安静的沈清黛身上。
见她始终垂眸静坐,一言不发,似是兴致寥寥。萧奕承只当她见自己与如夫人亲近,心底醋意暗生,在闹小性子。一念及此,心头反倒熨帖,语气也柔和几分
“黛黛,不必拘谨。今夜宴饮随性,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侍女去取。”
沈清黛轻轻垂首,声线轻柔温顺:“多谢王爷。”
她抬眼,视线漫过台下,下意识搜寻那道牵念已久的挺拔身影,恰好与韩续目光相撞。短短一瞬,韩续眼底藏不住的疼惜焦灼,尽数落入她眼底。
韩续一身玄色银甲,身姿清挺端方,坐在左侧将领席。自沈清黛落座高台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从未离开过半分。望着她安静坐在萧奕承身侧,与如夫人一左一右相伴,心口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他的黛黛,本该自在无忧,不必卷入女子争宠的腌臜纷争。如今身陷樊笼,强装平静,任人品评,隐忍度日。可恨他身份尴尬,连上前替她解围的资格都没有。
沈清黛心头微涩,正要收回视线,余光无意一扫,猝不及防撞进末席一道沉沉目光。
张烈坐在右侧将领席位,斜倚椅背,一身玄色劲装,未披重甲,姿态散漫桀骜。一双黑眸沉沉,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她,目光炽热霸道,毫不遮掩汹涌翻涌的爱慕。河畔那晚的画面骤然闯入沈清黛脑海——晚风、旷野,他直白滚烫的告白,字字灼人。
沈清黛心头猛地一跳,脸颊飞快泛起一层薄红,慌忙偏过头,长长的睫毛慌乱颤动,再也不敢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张烈望着她慌忙躲闪、染上薄红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眼底爱慕愈加深沉。
周遭喧闹丝竹、将士谈笑、酒香肉香,于他而言尽数虚化隔绝。偌大校场,漫天篝火,万千人影,他眼中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火光细细描摹她柔和精致的侧脸,美得惊心动魄,勾得他心底偏执的占有欲疯狂翻涌。
他厌恶她坐在旁人身侧,厌恶众人肆意打量她,厌恶她为求自保,收敛所有锋芒,强装温顺。他要尽快带她逃出这座牢笼,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一旁死死盯着她的韩续,实在碍眼。
乐声缓缓扬起,婉转丝竹打破场中喧嚣。数名盛装舞姬翩然登台,长袖翻飞,腰肢轻摆,舞姿柔美规整,为这场夜宴拉开序幕。灵动舞步衬着熊熊篝火,光影流转,热闹非凡。
侍卫端上刚烤好的羔羊,滋滋冒油的羊肉被仔细分割,一一送到主位案前。
如夫人拾起银签,挑一块嫩肉递到萧奕承唇边,眉眼含笑:“王爷尝尝,刚烤好的羊肉,鲜嫩入味。”
萧奕承顺势张口吃下,目光淡淡落在台下歌舞,漫声应和,神色淡然。
一曲终了,舞姬退下,场中稍静。
如夫人适时起身,盈盈望向萧奕承,眉眼带着邀宠的娇俏:“王爷,妾身前些日子排了一支舞。恰逢今夜篝火盛宴,妾身愿献舞一曲,为王爷与诸位将士助兴,不知王爷可愿一观?”
姿态谦卑得体,心底早已胸有成竹。
萧奕承眼底掠过一丝兴致,唇角微扬:“哦?那本王倒是期待。”
如夫人款款起身,福身一礼,示意乐师起调。
婉转丝竹再起,红裙随舞步翻飞,身姿柔软,舞步娴熟娇媚。腰肢轻摇,每一个眼波都刻意投向主位萧奕承,极尽柔媚。
台下一众将领看得目不转睛,一曲终了,掌声雷动,赞叹声此起彼伏。
“如夫人舞姿当真绝美,娇媚灵动!”
“不愧是王爷身边的人,才艺卓绝!”
“舞姿妩媚动人,太赏心悦目了”
热烈赞誉声里,如夫人含笑敛步,快步回到高台,顺势轻轻扑入萧奕承怀中,手臂环住他臂膀,仰起娇媚容颜,眼底带着羞怯期许:“王爷,妾身跳得尚可入眼吗?”
萧奕承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带着赞许:“甚好,舞姿灵动,如儿有心了。”
得了夸赞,如夫人底气更足,转头看向静坐一旁的沈清黛,语气谦和亲近,字字藏锋:
“沈姑娘,方才妾身算是班门弄斧。世人皆知姑娘乃是江南第一绝色,容貌冠绝天下,才貌双全底蕴不凡。今夜盛宴,满营将士都在,不知姑娘可否一展才艺,为夜宴添彩助兴?”
她早已笃定沈清黛空有容貌。若是沈清黛推脱,便是不给王爷颜面,落得恃美矜傲、不识大体的名声;若是被迫登台,无艺傍身,只会当众出丑,沦为全场笑柄,一举碾碎沈清黛清冷绝尘的光环。
周遭所有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在沈清黛身上。台下赵奎为首一众将领纷纷附和,明知是二女争锋,却也想一睹绝色女子的才艺。
沈清黛被架在高台之上,进退两难。指尖悄然攥紧膝头罗裙,心底掠过一阵厌烦与无奈。
她素来不喜张扬,更不屑当众争艳斗宠。
她微微欠身,神色平静不露半分局促,声音清淡柔和:“极少钻研歌舞杂艺,还望海涵”
话音落下,高台上下,骤然一片寂静。
所有人皆是一怔。
韩续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他清楚,沈清黛只想藏起锋芒,避开这场无端争斗。张烈眉峰一蹙,心底同样不悦。他不愿看见沈清黛被人这般步步逼迫,陷入难堪境地。
如夫人唇角笑意不变,继续不依不饶,轻声开口:“姑娘何必过分自谦呢?传闻沈姑娘才貌兼备、艳绝一方,乃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怎会不通歌舞技艺?莫非...是姑娘瞧不上这军营小宴,不愿为王爷助兴吗?”
一句话,温和的语气,却扣上“轻慢王爷”的罪名,直接将沈清黛推入两难绝境。
萧奕承目光骤然沉下几分,落在沈清黛清丽容颜上,眼底带上不容拒绝的威严与期许。
今夜全军欢宴,人人尽兴,唯独沈清黛始终淡漠疏离,不肯附和。心底不悦悄然滋生,面上依旧维持君王气度,缓缓开口:“清黛,今夜全军欢宴,重在尽兴随和。
既然众人皆盼一睹你的风采,你便不必太过谦逊,随意舞一曲,为本王和诸位将士助兴吧。”
韩续心口怒火翻涌,疼惜与愤懑交织,几乎压不住情绪。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当众刁难,落入难堪境地,可他身份受限,没有半分资格上前阻拦,只能把所有情绪隐忍心底,眼底沉痛更深。
张烈再也坐不住,身子微微前倾,嗓音清朗铿锵,当众开口为她解围:“王爷,沈姑娘若是不愿,不跳也罢。沈姑娘性情安然,不喜张扬,单单静坐于此便已是赏心悦目,胜过旁人万千。”
台下几名心生怜惜的将领闻言,纷纷顺势附和:
“张将军所言极是!沈姑娘安坐此处,已是人间美景”
“倾国美人本就难得,何必强求。”
如夫人却不肯放过这个挫沈清黛锐气的良机,再度开口,话语绵里藏针:“妹妹莫要多想。只是久闻妹妹才貌双绝,才想着借这个机会,让大家一饱眼福。若是妹妹心中不悦,不屑展示,便当姐姐没说,妹妹莫怪。”
这番话戳中萧奕承的自尊。北疆由他掌权,向来无人敢违逆他心意,就算闹小性子,也该分场合。心底不悦愈发浓烈,眉头微蹙,目光沉沉锁在沈清黛身上:“清黛,何故一再推拒?”
全场气氛瞬间凝滞,唯有篝火噼啪作响。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沈清黛身上。
沈清黛抬眸看向眼前咄咄逼人的如夫人,心底暗自叹息。一味推脱,只会惹萧奕承动怒,徒增祸事。
她沉吟片刻,轻声开口:“王爷开口,清黛便略施薄技,献舞一曲。”
如夫人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暗笑,立刻吩咐侍女取来艳丽舞衣,她笃定沈清黛不懂媚舞,这一曲,必是沈清黛的滑铁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