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晖穿过雕花窗棂,碎金似的淌进内室,一点点消融昨夜残留的暧昧余温。
寝榻柔软温热,残留着一缕清冽干净的男子气息,淡得几乎要被晨风卷走,却顽固地盘旋在鼻尖,一呼一吸间,便叫人心尖发烫,思绪纷乱。
睫羽猛地一颤,沈清黛骤然惊坐而起,散乱青丝铺落肩头,素白寝衣松松垮垮,衬得肩颈纤细莹润,方才漫上来的睡意瞬间消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她纤弱的身子微微发颤,一双秋水眸子蒙着初醒的朦胧,急切地扫过身侧空荡的被褥。
枕边微凉,余温早已散尽,空无一人。
昨夜那个将她稳稳拥在怀里、嗓音低沉缱绻、偏执温柔的男人,早已悄然离去,不留半分踪影。
确认张烈已然走远,没有遗落任何信物、发丝或是任何可供人拿获的把柄,不会留下一丝半点破绽,沈清黛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猛地松垮下来。她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片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
昨夜种种画面如同潮水翻涌,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他横抱她上床的猝不及防,俯身低语时拂过耳廓的温热呼吸,牢牢圈住她不肯松开的怀抱,贴在耳畔的告白,还有落在她眉眼间珍重又滚烫的浅吻,将她本就纷乱的心绪搅得天翻地覆。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方才。
沈清黛垂眸,长长的眼睫簌簌轻颤,掩去眸底翻涌的羞赧与无措。这张素来清冷淡然、惯于隐忍伪装的绝色容颜,此刻血色浸透,自眉眼面颊一路红至脖颈,艳若桃李,褪去平日的清冷破碎,本就倾国倾城的容貌添了几分娇羞旖旎,哪怕只是静坐榻边,青丝凌乱衬着一身素衣,也艳得惊心动魄,一眼望去,便能勾走人心神。
她指尖按着狂跳不止的心口,五味杂陈。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他夜闯内院,逾矩犯险,于理不容,可心底深处,却生不出半分厌恶抵触。一想起,是他不顾一切站出来,拼死为她洗刷污名,心底便漫开一缕难以言说的安稳暖意。
正兀自怔忡恍惚之际,门外传来侍女轻柔恭敬的叩门声,轻轻打破一室寂静。
“姑娘,天光已经大亮。昨夜房门反锁,奴婢们不敢贸然惊扰,不知姑娘醒了吗?可否入内伺候梳洗?”
闻声,沈清黛心头一紧,连忙压下漫天纷乱心绪,抬手草草理了理肩头乱发,强将声线调回平日温顺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醒了,进来吧。”
话音落下,她飞快扫视床榻、枕畔、地面每一处角落,目光细细摩挲,心底惶惶不安。她最怕张烈不小心落下什么物件,一旦被侍女察觉,便是滔天大祸。私会外将,不仅她万劫不复,更会毁掉张烈的前程兵权。
反复检查数遍,确认四处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痕迹,她才赤着莹白玉足踩在微凉地毯,移步拔开门栓。
房门缓缓开启,两名侍女端着铜盆、妆奁立在门外,躬身行礼。抬眸望见沈清黛的一瞬,二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晨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窈窕纤秾的身段,素色寝衣衬得肌肤莹白剔透,近乎透光。素面不施粉黛,眉眼却绝色倾城,眼尾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绯红水汽,眸光迷离,清冷与娇媚揉在一起,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姑娘气色稍显倦怠,想来是近日劳心伤神,夜里未曾歇息妥当。”侍女轻声细语开口,连忙端着水盆上前,伺候她梳洗。
沈清黛未曾应声,只是微微颔首,任由侍女上前伺候。她整个人依旧处在恍惚怔忡的状态里,心神飘忽,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茫然,像是灵魂尚未归位,呆呆愣愣,失了平日的清冷端疏。
沈青黛任由侍女为她净手洁面、梳理青丝、更换衣衫,全程不言不语,眼神空洞,思绪翻飞,根本没有落在眼前的梳洗琐事之上。脑海里依旧反反复复回放昨夜与张烈相拥而眠、低语缱绻的一幕幕画面,搅得她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侍女见她这般失魂落魄、呆呆愣愣的模样,只当她是前些日子受了天大的委屈、身心俱疲,尚未从那日的风波折辱中缓过神来,心底皆是怜惜,伺候得愈发小心翼翼、恭顺细致,半点不敢怠慢,半句不敢多言打扰。
整个内室安安静静,唯有侍女轻手轻脚的动作声响。沈清黛浑浑噩噩任由旁人伺候净面、梳发、换衣,目光时不时扫过床榻、窗台,反复核查,生怕遗漏半点痕迹,惹来祸端。
她太怕了。怕一朝不慎满盘皆输,怕自己身陷囹圄,更怕连累那个不顾一切护她周全的张烈。
这般忐忑惶然、心神不宁的状态,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就在侍女为她梳理好青丝、整理好衣衫,正要取来早膳之际,屋外忽然传来护卫青岳恭敬沉稳的通传:
“王爷驾到”
闻声一瞬,沈清黛本就纷乱忐忑的心骤然一紧。萧奕承来了。她连忙压下眼底的羞赧、慌乱与倦怠,心底瞬间浮起一层戒备。
片刻之间,身着墨色王袍的萧奕承缓步踏入内室。身姿挺拔贵气,连日萦绕心头的愧疚,让这位杀伐果断的靖王,面对沈清黛时褪去往日暴戾偏执,只剩浓浓的愧疚、怜惜与小心翼翼的珍视。
一进门,他目光便牢牢锁在榻边少女身上,一瞬不移。晨光勾勒出她纤细柔弱的身形,一身浅青色衣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往日那种忧郁清冷似淡去几分,眉眼间多了一层鲜活娇媚,只是神色恍恍惚惚,惴惴不安。
萧奕承只当她这般失神,皆是先前自己肆意折辱所致,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悔恨席卷而来。转念间心底又生出一丝揣测试探:昨夜她温顺得体,劝自己去如氏院中歇息,莫不是心底介意至极,独自辗转难眠,胡思乱想了一整夜?
这般念头,让萧奕承眼底沉郁稍稍散去,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前,嗓音压得极低极柔,生怕惊扰了她。“黛黛,怎么了?一早便这般呆呆怔怔,可是昨夜未曾睡好?”
温润嗓音在身前响起,沈清黛强收飘忽思绪,身子微僵,轻声应答:“没有,王爷。只是方才醒来,稍稍发了会儿呆,想些心事罢了。”
抬眸一瞬,绝色眉眼落入萧奕承眼底。他暗自打量,只觉今日的她,容貌比往日愈发明艳,眉眼间莫名多了一层鲜活气韵,明明还是那张脸,却美得惊心动魄。莫非昨日她见自己让步,郁结慢慢解开,心境已然不同?
萧奕承凝望着她绝色柔弱的容颜,眼底温柔渐浓,轻声开口,带着安抚与试探:“黛黛,本王昨日宿在书房,哪也没去。”他特意告知,生怕她胡思乱想,误以为自己昨夜留宿如夫人院落。
沈清黛眸光微怔。她满心只想逃离日复一日的伪装演戏,却不敢表露半分疏离淡漠。她深知萧奕承性子偏执,一旦察觉她毫不在意,必会多疑失控,变本加厉禁锢折磨,将她永世困在此地。
她垂下眼眸,温顺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嗯。”
过于平淡温顺的回应,让萧奕承的试探落了空,反倒愈发好奇,微微蹙眉追问:
“那你方才在想什么心事?一早便失神恍惚。”
温柔追问落下,沈清黛心思飞速流转,敛去杂念,抬眸时眼底已蓄起浅浅委屈与倦怠,软糯应答,滴水不漏:“只是夜里心里难免不适,故而失神罢了。”
这番搪塞,落在萧奕承耳中,却被他曲解。他认定她昨日故作大方劝自己去往如氏院中,导致身心受创的她夜里愈发多思难过,怕如氏复宠,故而今日惴惴失神。
一念至此,萧奕承心头的愧疚与柔软泛滥,连忙上前半步,敛尽君王威严,柔声安抚:
“黛黛莫要多想。那日之事,是本王糊涂,错怪委屈了你。本王昨夜确确实实宿在书房,从未去过旁人院落,心中、眼中,从来只有你一人。”
他语气郑重诚恳,极力想要抚平她心底的酸涩与委屈。
沈清黛垂眸,心底无声冷嗤,满是厌烦。面上却依旧温顺乖巧,只轻轻“嗯”一声算作应答。
这一声轻浅回应,在萧奕承眼中,成了少女吃醋别扭、羞于言说的娇态。看着她绝色容颜上淡淡的郁色,低垂眼眸温顺怯懦的模样,萧奕承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愧疚怜惜交织。
他心头万般珍视,想要抬手揉一揉她的青丝,指尖抬起又骤然顿住,硬生生收回,昨夜的印象历历在目。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本能僵硬、心生惊惧,又勾起她受辱的阴影,会让本就脆弱胆怯的她,愈发惶恐不安。
可即便未曾触碰,见她这般羞怯沉默,萧奕承已然放宽心,笃定她心底是有他的,只是性子腼腆,羞于表露,只能独自暗自难过。
这般温柔纯粹、满心是他的姑娘,被自己伤至这般境地,当真罪孽深重。
萧奕承眼底温柔缱绻,小心翼翼虚扶她的手肘,极尽克制温柔:
“好了,莫要暗自难过。晨起风寒,身子要紧,随本王用早膳吧。”
掌心温热干燥,力道轻柔克制,带着讨好与宠溺。沈清黛身形微僵,心底万般抵触,却不敢挣脱,只能任由他虚扶着,戴着温顺懂事的面具,继续这场耗尽心神的伪装大戏。
萧奕承见她顺从乖巧,心底愈发柔软欢喜,牵着她缓步走到膳桌旁落座。桌上摆满精致丰盛的早膳,皆是她平日偏爱、清淡软糯的菜式,无一重口油腻,显然是他提前吩咐后厨精心备下,事事顺着她的喜好,极尽细致宠溺。
落座后,萧奕承亲自执筷,细细为她布菜,将最鲜嫩适口的菜式一一夹入她碗中,语气温柔宠溺,一举一动皆是补偿与讨好。“近日身子未愈,伤痕尚在,需好好进补休养。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今日多吃一些,莫要郁郁寡欢。”
一旁伺候的侍女侍卫暗自心惊,往后侍奉这位姑娘,万万不敢有半分怠慢违逆。
膳桌之上暖意融融,缱绻温柔。唯有沈清黛心知,这满桌珍馐、万般宠溺,不过牢笼之中虚假温情,是困住她的枷锁。
她垂眸安静用餐,动作优雅轻柔,容颜淡然平静,心底却始终悬着大石,惶然不安,食不知味。
每一次抬眸,都下意识留意四周,心神不宁。她始终记挂昨夜痕迹,担忧半点疏漏被人察觉,惶恐昨夜隐秘暴露于人前。
她这般食不知味、郁郁失神的模样,再次被萧奕承曲解。
他只当折辱创伤太重,惊惧未消,被自己伤得太深。望着她挥之不去的茫然惴惴,萧奕承心头酸涩难言,轻声叹息,嗓音温柔郑重,再度许下承诺:“黛黛,你放心。往后本王绝不会再动你一根手指头,绝不会再怀疑你、错怪你半分。经那日一事,本王看清人心,知晓你品性纯粹清白。此番风波,也算佐证你的清白,洗尽你满身污名。从今往后,本王信你、护你、疼你,万事皆依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折辱委屈。”
听着他这番自我感动的深情话语,沈清黛心底只剩无尽厌恶。
佐证清白?洗尽污名?
她的清白本就毋庸置疑,从来不需要萧奕承的原谅与佐证。他轻飘飘一句知错悔改,便想抹平所有伤痛,要她感恩戴德、既往不咎。
可她依旧不能表露半分不满,只能压下心底所有恨意与厌烦,抬眸温顺点头,嗓音细软平淡:
“嗯,只是心底惊惧未消,慢慢休养,总会好起来的。”
“好,好。”萧奕承连连应声,满眼心疼迁就,“不急,本王等你慢慢好起来,多久都无妨。往后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尽数与本王说,无需隐忍委屈,本王尽数依你。”
温柔承诺声声入耳,在外人看来极尽偏爱宠溺。沈清黛温顺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麻木疲惫。她一秒钟都不愿继续虚与委蛇,不愿沉溺这场虚假深情戏码。
草草咽下饭菜,结束早膳,她抬眸,温柔得体开口催促,语气温顺体贴:
“王爷,早膳已毕。边疆诸事繁杂,王爷不宜久留内院,莫要延误军国大事。”
她语气恳切,事事以朝堂军务为先,懂事得体。为摆脱他,求得耳根清净,不必继续耗神演戏,她继续缓缓开口:
“再者,黛黛说过大抵需要半年时光独自歇息恢复心神。虽心中酸涩,却不忍为难王爷,也不愿往后内院相处紧张为难。如夫人久伴王爷身侧,如今被冷落禁足,心底定然惶恐懊悔。王爷若是长久疏离,怕是会令她心生怨怼,往后黛黛也难以相处。王爷空闲之时,不妨前去探望宽慰一二,也好消解隔阂,安稳内院人心。”
话音落下,萧奕承怔住,眼底满是动容与怜惜。他怔怔望着眼前少女,心头震撼柔软。明明受尽陷害折辱,九死一生,受尽委屈磨难,到头来,还能不计前嫌,为害过自己的人求情,处处顾全他的颜面大局。这般通透善良的姑娘,世间仅此一人,值得他倾尽所有疼宠。
萧奕承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满眼炙热温柔,轻声叹道:
“黛黛,你怎么这般温柔善良,处处为本王考虑。本王心中唯有你,旁人无需挂念。她蓄意构陷加害于你,罪无可恕,本王不会轻易饶恕。这一个月,便让她好好禁足思过。”
沈清黛心底暗自轻嗤,面上依旧温顺柔和,故作担忧:
“可终究相伴一场,若是长久疏离冷落,过于严苛,终究有伤旧日情分。”
她刻意劝说,只为让他尽快离去,往后多去别处,不再日日缠在自己身边,好让自己多一分清净,少一分演戏的疲惫。
萧奕承凝望着她澄澈温顺的眼眸,耐不住她恳切,微微松口退让:
“罢了,既然你这般为她求情,那本王便听你的。再过几日,本王便去看看她,稍加宽慰,稳住内院人心。”
顿了顿,他生怕沈清黛心底吃醋介怀,连忙郑重安抚:
“但黛黛你切记,本王心中主次分明,情意分明。旁人终究只是旁人,本王的心与偏爱,尽数在你一人身上,从未有变。往后本王定会严加管教,再不许任何人构陷伤害你半分。”
沈清黛温顺垂眸,乖巧得体:“嗯,也恳请王爷给如夫人一个悔改的机会便好。”
这般大度宽容的模样,更叫萧奕承满心珍视。奈何军务缠身,只得温柔再三叮嘱:“你好生在院中休养,无需思虑诸事,有事差人告知本王。”
“嗯。”沈清黛轻轻颔首送别。
萧奕承深深凝望她片刻,万般不舍,终究转身离去。
沉重院门合上,隔绝萧奕承的身影气息。沈清黛侧首对着紧闭的院门,满心不耐厌倦。与萧奕承虚与委蛇的每一刻,都让她身心俱疲。这个偏执、自私、阴晴不定的男人,日复一日的伪装讨好,小心翼翼周旋试探,耗人心神,令人窒息。
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尽快逃离萧奕承的禁锢,彻底摆脱这无休止的内耗折磨。
整整一个上午,沈清黛坐立难安,反复核查屋内各处,确认无半点破绽,心底的惶恐羞赧依旧久久不散。
直至暮色沉沉,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庭院,晚风穿窗,凉意浸室。
白日尚可强行伪装镇定,可夜深人静,独处空室,沈清黛心底的慌乱与纠结,终于抵达顶峰。
一个挥之不去的预感,牢牢盘踞心头——
今夜,他定然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