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烛火摇曳厢房,暖金光晕漫过叠绣锦幔,将一室旖旎揉得温软缠绵。
萧奕承阔步踏入的刹那,馥郁甜软的脂香扑面而来,缠人缱绻,落满衣襟。
如夫人早已盛装静候在榻前,听闻脚步声,身形轻旋,款款迎上。柔婉身姿顺势轻倚他臂弯,眼波潋滟似水,盛满刻意雕琢的万般温存依恋,抬眸时眉梢眼角皆是低回柔情,含着万般缱绻。
“王爷。”
她声线柔腻入骨,纤指纤细轻勾他墨色衣袂,眸光脉脉含情,依依不舍,“明日天晓,王爷便要拔营北疆,奔赴沙场苦战,前路风霜凛冽、刀剑无休。妾身无以为报,只求今夜贴身伺候,为王爷涤尽连日军政操劳的疲惫。”
萧奕承本心念沈清黛温言劝他安抚内宅、稳固后院人心,原打算在此略坐片刻便抽身回书房歇息。
可终究被眼前这般软语温存、姿态恭顺恳切,一副全然依他的温存模样挽住脚步,顺势由她扶着,在榻边坐下。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垂眸看她。
如夫人见状,心头微喜,即刻俯身承欢,一一施展往日熟稔的手段,软语温存,百般讨好,极尽所能,想借着今夜温存将萧奕承的心神牢牢绾住,像从前无数个夜夜相伴、盛宠独钟的夜晚一般,重新引他整夜留在此处与她相伴至天光。
可任她万般温柔热烈、百般刻意缱绻,萧奕承眸底始终淡然无波,心神半分未沉。
他垂眸望着身前刻意讨好的艳丽容颜,脑海中反复萦绕的,依旧始终是沈清黛淡扫蛾眉,眸如秋水,不笑时清冷绝尘,浅笑时温柔入骨的模样。眼前艳色再浓,终究入不了他的心,填不满他心底空缺。
一番温存落幕,如夫人唯恐他一如从前,转瞬抽身离去,纤指愈发紧缠他衣襟,嗓音带上几分软糯委屈的呢喃:
“王爷,再多陪妾身片刻好不好。上次匆匆来去,独留妾身守着空寂院落,夜夜难眠,郁结许久。”
她抬眼,眼底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更低:“妾身但凡有半分不妥之处,尽可改正,只求王爷多留片刻。”
萧奕承沉凝的目光落于她脸上,那层温存褪去,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明确的警告。
“今夜是清黛苦心劝我,前来安抚于你。她心性和善,素来盼内宅安宁、无有纷争。”
“我奔赴北疆征战的这段时日,你安分守己,谨守本分,不得再生是非,更不准暗中寻衅、为难清黛分毫。”
他字字清晰,恩威并施,敲打意味十足:“你虽占府中份例,本王爱惜数年,但到底后院之中从来不是只你一人,莫要恃宠骄纵、肆意妄为。你若安分守拙,待我北疆功成归来,你依旧承宠长久伴于本王身侧,安享尊荣。可你若敢阳奉阴违、暗中作祟,便该深知,本王的手段,从无姑息。”
如夫人长睫剧烈轻颤,面上瞬息铺展开温顺恭柔的笑意,屈膝福身,姿态谦卑恭谨,嗓音柔得滴水:“妾身谨记王爷教诲,绝不敢妄生事端。能够岁岁年年伴在王爷身侧,便是妾身毕生所愿,定然安分守己,不扰王爷军心,不添内宅烦忧。”
温顺的话语落得轻柔谦卑,可垂落的眼帘之下,滔天嫉恨早已疯狂滋长、燎原灼烧。
安分?
她数年盛宠在身,步步小心、日日讨好,方才稳居宠妾堪比侧室之位。可自从有了沈清黛,那贱人不争不抢、清冷恬淡,仅凭一副倾世容貌、一副温顺皮囊,便悄无声息夺走了萧奕承所有偏爱。
她数年苦心经营的恩宠,被稀释得一干二净;她数年小心翼翼的陪伴,变得一文不值。
凭什么?
沈清黛那般故作清高、假意大度纯良之人,凭什么拢走全部心神?
只要沈清黛一日不死,她便永无出头之日!
压下心底翻涌的阴毒恨意,如夫人再次抬手,柔婉挽住萧奕承臂膀,嗓音软得如同春水:“王爷长夜孤寂,妾身贪恋相伴暖意,可否再陪王爷片刻?”
萧奕承眸光微顿,沉默须臾,终究未曾推开。
二度温存落幕,天色尚未破晓,东方仅泛浅浅鱼肚白。
萧奕承心底惦念沈清黛,唯恐整夜留宿此处的消息传入她耳中,令她心生隔阂、徒生误会,半分流连也无,即刻起身整理衣袍,身姿挺拔,神色淡漠疏离,无半分流连。
如夫人撑着软榻起身,眼底藏着不甘执念,轻声挽留:“王爷天色尚早,不妨再歇息片刻,让妾身再多伺候您一回。”
“不必。”萧奕承语声平淡无波,毫无留恋,“明日大军拔营,军务繁杂、诸事待核,不便久留。”简单一句推辞,斩断她所有期许。
如夫人心头骤然沉坠,刺骨凉意席卷四肢百骸,可面上依旧维持温婉柔顺的模样,压下翻涌的戾气,柔声道:“王爷军务为重,妾身不敢叨扰。只是妾身身边旧侍尽数被遣散,身边人手匮乏,行事诸多不便。可否恳请王爷开恩,将原先伺候妾身的侍从尽数调回?”
她抬眸凝望,眼底盛满恭顺期许:“妾身定然谨守本分,安分守己,绝不惹事,不负王爷信任。”
萧奕承略一思忖。
她今夜温顺知礼、全然听话,若依旧苛禁打压、不近人情,反倒容易逼得她心生怨怼、暗中滋生祸端,得不偿失。不如顺势松口,安她心性,换后院一时安稳。
“准。”他淡淡颔首,“原先贴身侍从尽数调回伺候。切记安分。”
话音微顿,他添上一句恩赏制衡:“待我北疆战事平定归来,你这段时日若无半点过错,便将你减半的份例,尽数恢复如初。”
语毕,萧奕承再不多言,转身抬步离去,背影决绝,无半分回望。
厚重房门闭合的瞬间,最后一丝温柔假象彻底碎裂。
如夫人僵立原地,望着那毫无留恋的背影,眼底嫉恨狰狞翻涌,几乎将她理智焚烧殆尽。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哪怕她百般讨好、极尽温存,萧奕承眼底心里,自始至终,唯有一个沈清黛!
那贱人故作清白高洁、温柔大度,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最擅勾人心魂,吊得王爷满心偏爱,哄得王爷神魂颠倒!
安分?
她这辈子,绝不可能让沈清黛安稳顺遂!
萧奕承离去不久,府中下人尽数接到传令,如夫人身边昔日被遣散的宠侍、贴身仆从,尽数归位伺候。
夜色依旧浓稠,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廊下灯笼随风轻晃,光影斑驳,映得厢房内人心晦暗。
贴身侍女青荷端着温水入内,看着自家主子郁郁沉沉的模样,小心翼翼将水盆放到她手边,斟酌着开口劝慰:“夫人,总算是熬出头了,王爷将奴婢和一众侍从都调回来了,已是天大恩典。往后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如夫人抬眼,冷冷扫了她一眼:“好起来?你倒是会说话。”
青荷垂下头,眼圈却悄悄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委屈:“奴婢……奴婢是心疼夫人。这些日子您被削减份例、受限禁足,奴婢们也跟着遭罪,日日被调去做浣衣粗活、杂役苦差。寒冬井水刺骨,双手日日泡得红肿开裂,白日劳作不休,夜里也不得安歇,当真苦不堪言。”
她说着,将一双微微泛红、指节粗糙的手悄悄背到身后,声音愈发低微:“奴婢不怕吃苦,只是想起夫人从前何等风光,如今却要受这般委屈,心里实在替夫人不平……”
如夫人静静听着,眼底寒意层层叠加,指节泛白,指尖绞着帕子的力道越来越重。
青荷见她面色不对,连忙收住话头,惶恐垂首:“是奴婢多嘴了,夫人莫恼。”
“你哪是多嘴。”如夫人缓缓直起身子,眸中寒光流转,声音轻如耳语,“你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本夫人遭禁受困,还要连累你们受这腌臜气!这笔账,我记下了。”
一切,皆是因沈清黛而起!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恨意如藤蔓疯长。半晌,她忽然转头,眸底掠过一抹阴诡冷光,压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青荷,趁夜深无人,你即刻避开营中巡逻岗哨,悄悄去传信赵奎,让他即刻来我厢房见我,切记隐秘,不可惊动任何人”
青荷心头一颤,下意识抬头:“夫人,这深更半夜……”
“去。”如夫人截断她的话,眸色阴冷,“照我说的做。”
青荷不敢再多问,福身退下,身影很快悄无声息隐入沉沉夜色。
不多时,一道矫健黑影,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巡逻岗哨,悄然潜入厢房。青荷轻合房门,退至远处廊下把守,隔绝所有窥探与听闻。
赵奎大步走入,眉宇间裹挟着浓重郁气与不甘,进门便低声长叹,也不行礼,径直在桌旁落座。
“夫人,前次筹谋尽数落空,白费心力。反倒成全了张烈,让他一跃登天,总领主营布防、军纪安防,成了我的顶头上司。此番一无所获,反倒惹一身嫌疑,当真是得不偿失。”
如夫人缓缓抬眸,烛火映着她绝美却阴戾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诡谲的笑:“赵将军当真甘心?”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啜了一口,才接着道:“那般绝色容貌,倾城风骨实在难得一见,世间仅此一人。一朝失手,不代表永世无措。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总有一日,能让她跌落尘埃、任人拿捏。”
这番话,精准戳中赵奎心底的念想。
他早已垂涎沈清黛的姿容,一眼便心神震荡,清冷易碎,纯净动人,一身温婉绝尘气质,最是能勾起人心底的占有欲与摧折欲。
赵奎眼底迅速泛起暗沉私欲,往前逼近半步,温热气息垂落她耳畔,嗓音低哑暧昧:“再动手未尝不可,只是末将想看看,夫人此番,能拿出多少诚意待我?
帐幔轻垂,掩尽一室旖旎纠缠,暗流汹涌,私情与阴谋紧紧交织。
缱绻落幕,赵奎半倚榻上,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她肩头,缓缓开口:“天晓之后,我便要随王爷大军出征北疆,夫人暂且忍耐,不必急于一时。”
如夫人闻言心头骤紧,猛地撑起身子,语气压不住急怒:“你要出征?方才你分明应允我再度筹谋,莫非是敷衍戏耍本夫人?”
她说着便要发作。
见她动怒,赵奎连忙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低声安抚,语气沉稳缜密:“夫人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
“前次谋划失败,你已然暴露痕迹,王爷心底早已对你心存戒备。如今沈清黛的院落由张烈重兵层层围困、布防严密,寸步难漏,你在营中动手,只会自投罗网,徒留把柄。”
如夫人身子一僵。
赵奎继续道:“再者,朝中太子近日便要抵达边关监军,局势变幻莫测,又是一大变数。眼下最忌鲁莽行事,只能静观其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精光:“还有一桩隐秘风声,王爷心系沈清黛,待北疆战线彻底稳定、战事步入平稳,便会派人专程回来,接沈清黛远赴前线随军相伴。”
短短数语,如利刃穿心,狠狠刺进如夫人心底。
凭什么!
凭什么萧奕承远赴沙场、千里征战,心心念念、万般牵挂的,永远是沈清黛!
为她设重兵围护,为她破除所有风险,千里迢迢也要接她在侧相守!万般偏爱,半点温情都不肯留给自己!
滔天妒火灼烧五脏六腑,几乎让她失控失态。
赵奎将她所有隐忍怒意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算计的笑意,低语谋划:“夫人无需气急。眼下防卫森严、众人紧盯,绝非动手良机。可若是沈清黛远赴前线随军,路途千里迢迢,荒山野岭、险滩密林无数。”
“路途之中出意外,风雨劫道、山险失足、莫名失踪,皆是天命无常、无从追查。天高路远,查无踪迹,无人能寻到你我头上,干干净净,毫无破绽。”
“你只需收敛锋芒、蛰伏隐忍,不主动寻衅生事,静静等候时机便可。”
一语点醒梦中人!
如夫人眼睛骤然一亮,眼底阴郁化作灼灼暗光,伸手紧紧搂住赵奎脖颈,娇媚笑意之下藏着阴毒:“还是将军思虑周全、深谋远虑!”
“自然助夫人得偿所愿。”赵奎低笑,收紧怀抱,眼底满是私欲算计,“甘愿为夫人效力。”
如今侍从尽数归位,门外亲信把守,无人窥探。
世人望去,只当萧奕承艳福深厚、坐拥双姝,一身风光,享尽温柔。可拨开浮华表象细看,看似拥尽人间繁华,实则孤家寡人。
萧奕承自以为,拿捏住韩续这般磊落君子,夺下他心尖之人便可得偿所愿,却不知揽来的不是情深,而是终将反噬自身的业报。
韩续心怀大义,纵使心中万般不甘,依旧恪守君臣本分;可对上城府藏尽、不拘俗规的张烈,他亲手种下的因果,属于他的报应,才刚刚启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