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如泼墨,万顷夜幕倾覆而下,厚厚压覆整座北疆主营。
北疆的夜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过连绵的军帐、高耸的旗桅,吹得檐角铜铃轻响,却吹不散军营深处那股肃杀森严、步步控局的紧绷气场。
萧奕承亲率数万大军拔营北上奔赴前线之后,后方主营的权力格局已然改天换地。军纪巡查、内外防务、关卡值守、人事调度,连同营中生杀赏罚之权,尽数落于张烈一人掌中,总领主营布防,执掌三军军纪,独揽营中人事,权柄滔天,威势震营。
短短一日,军营格局翻天覆地。张烈独掌营中所有军政要务,势压全军,无将敢逆其锋芒,无兵敢私下议论是非,更无人胆敢窥探他的行踪。三军将士,心底皆是敬畏忌惮。营内所有巡逻岗哨、关卡排布,全部换成张烈亲手栽培、自尸山血海里一同闯出来的嫡系人马。
张烈二字,便是此间规矩,是营中铁律。
而整座森严军营最特殊、最隐秘、被他死死护在掌心的方寸之地,便是沈清黛所居的这座清幽别院。
夜色初深,别院之内静谧无声,灯火温雅朦胧。
沈清黛一身素色浅裙静坐窗下,纤白指尖轻捏一卷书卷,眸光澄澈温婉,静静落在纸页之上。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藏星,肌理莹白如玉,骨相清绝绝尘。哪怕只是静静端坐,不言不语,便足以压尽世间风月,令山河失色,万物无光。
屋内安宁静好,院外却隐隐传来甲叶摩擦的轻响,搭配沉稳规整的脚步声,层层叠叠,有条不紊,带着军营独有的肃杀严明。
沈清黛眉心微轻蹙,澄澈眸光望向院外沉沉夜色,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细微的异动。
她心中了然,营中一切,正在尽数翻新。
不多时,院门外响起一道沉稳冷肃、恭敬却不容置喙的男声。
“属下陆峥,奉张将军军令,前来整饬别院防务,肃清院内人事,彻换别院值守侍奉人手,请夫人安。”
陆峥踏步入院,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凛冽肃杀。他垂眸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抬眸时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端坐的少女,眼底掠过一抹惊艳。灯下绝色,温雅绝尘,也难怪将军倾尽温柔、步步为营,拼尽全力也要誓死守护。
“陆大人不必多礼。”沈清黛眉心微动,声线轻柔清泠,温婉平和。
她正要开口答话,原本守在院中的几名贴身侍女抢先迎了出去,恭声开口:“陆大人,不知这防务、人手,是何说法?我等是王爷调来侍奉沈姑娘的,平日里行事谨慎,并无过错,还望大人明示。”
陆峥闻言,面色端正肃穆,不怒自威。他环视一圈院中旧仆,言语冠冕堂皇,字字不容置疑:“将军受王爷重托,总领主营防务、军纪安防与人事诸事。太子不日便要莅临边关监军,营中各方势力齐聚,暗流汹涌、鱼龙混杂,各处眼线丛生。”
“沈姑娘居于营中,身份特殊,极易成为旁人拿捏窥探、罗织构陷的目标。为杜绝私下传信、暗中窥探、人为构陷、眼线潜伏的祸患,将军下令——院内所有旧有人手,全数调离,一概清退,无一例外,务必保姑娘绝对清净、绝对安全、绝对无虞。”
“旧人尽数迁出别院,从今往后,院内近身侍奉、起居打理、院落值守之人,皆须换上营中经过严格甄选、知根知底的女侍。”
一番话说得光明正大、师出有名。对外是肃清隐患、整肃安防,奉王爷军令护姑娘周全;内里,却是彻底斩断萧奕承安插在此的监视桎梏。
几名贴身侍女与仆从面面相觑,神色满是犹疑。
为首的贴身侍女芙蕖试探着开口:“陆大人,可咱们这些人,都是靖王府旧人,常年伺候王府内眷,算得上知根知底,从未出过差错……”
“芙蕖姑娘行事谨慎,乃是王爷与将军之幸。”陆峥直接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和,眼底却划过一道幽冷微光,不容置喙,“然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诸位劳苦多年,将军已另做妥善安排,调拨营中闲职,俸禄待遇不减,安稳差事绝不亏待。至于这别院,从今日起——”
他缓缓抬眸,声音平缓,却带着铁一般沉重的分量:“由将军麾下亲兵亲卫亲自接管。守卫、洒扫、伺候、传讯,一律如此。此为军令,亦为王爷之命。”
院中霎时一片死寂。
沈清黛立在窗畔,垂下眼帘,心头羞窘混杂浅浅悸动,悄然漫开。
她听懂了。这绝非简单更换几名仆从。他要在这座别院四周,筑起重重铁壁,将这里圈成一方只由张烈一手掌控的天地。借太子监军、防窥探暗害的理由,挑不出半分错处,肃清所有外人,拔除全部眼线,斩断所有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将她牢牢护在掌心,也牢牢圈在掌心。
他是真打算日夜相守,朝夕不离,寸寸圈守,岁岁安放。
院中的旧仆被沈清黛一一唤入房中,垂首辞别。贴身侍女芙蕖眼圈泛红,低声道:“姑娘万事多加珍重。奴婢此去,不知何时还能回来伺候姑娘了……”
沈清黛伸手轻轻扶起她,温声宽慰:“承蒙往日照拂,往后你只管安心当差,不必再为我挂心。”
一众侍女仆从一步三回头,终是跟着外侧引路的亲兵,缓步退出这座清幽别院。
待到最后一名靖王府仆从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外,院中陡然静了下来。
沈清黛立在门前,听着院外甲士甲叶轻响,步伐整齐地各自归位。仿佛一瞬之间,这座院落便换了一副筋骨,空气里既有森然戒备,又藏着独属于她的安稳。
她正兀自出神,院门处再度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更为沉重密集,夹杂器物搬运的低闷响动。
沈清黛下意识抬眸,只见一队亲兵鱼贯而入,各人手上捧着书匣、卷叠的兵书、成套的笔墨,还有一副卸下来的铠甲,最末两人合力抬着一方厚重崭新的书案,稳稳落于厢房外廊下。安置妥当,前头一队亲兵躬身告退,转身快步出院。余下留下的几人垂首上前,肃然见礼。
“属下卫朔、苏砚、孙起,见过夫人。”
不等沈清黛开口,几人径直将物什送入正屋厢房,有条不紊安置摆放,动作利落沉静,仿佛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沈清黛怔住了。
那些物件,书匣刻着古朴篆纹,兵书页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卷,还有那副玄铁铠甲架,分明就是张烈平日穿戴之物。一眼看去,全数是他的私人物件。
她心口猛地一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这....这是....?”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发问,眼睁睁看着几人若无其事、堂而皇之地,将张烈的行囊、书案、衣物、铠甲,一件件搬进她别院的屋子。
为首的卫朔见沈清黛怔怔望着那些物什,眼底浮起一丝心照不宣的浅笑,却不点破,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夫人,将军命我等先行安置紧要物件。此处今后便是将军临时理军、坐镇之所,余下物件稍后便送到。”
“坐镇.....之所?”沈清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根红得滴血,声音发颤:“他、他的东西,怎的、怎的放到我这里来.....”
卫朔眼底笑意更深,面上依旧维持恭敬,煞有介事回话:“太子将至,营中防务吃紧。将军总领全营安防,必须就近坐镇,方能万无一失。这别院位置紧要,自然由将军亲自守着,落脚此处,才可安心。”
沈清黛又羞又窘,一时无言辩驳。
她静静看着几人面色沉稳,将铠甲立在里屋,兵书整齐码放案头,笔墨陈设一一归置妥当,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居所,从不需要征询她的默许。
她的心咚咚擂鼓,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几乎要将布料揉皱。
胆子实在太大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胆大之人,连同麾下心腹,行事都坦荡无忌,当着她的面,直接把自家将军的行囊尽数迁入她的院子,她的屋舍。
孙起隔着帘幕,声音藏着掩不住的笑意,朗声道:“夫人,将军尚在前营处置军务,特意先来知会一声——让夫人先用些羹汤垫垫肚子,待他料理完手头诸事,便过来同夫人用膳。”
沈清黛心口猛地一撞,脸颊唰地红透。
“用、用膳?他要来这里用膳?”
孙起笑吟吟道:“正是。将军说了,往后这别院便是他歇脚之处,一日三餐,自然一并在此用。”
沈清黛又羞又急,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唇瓣轻轻咬着,羞赧缠上心头,心底却莫名泛起一缕温热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悄悄漫入心底。
这时苏砚抱着一方青玉砚台从她身侧走过,脚步微顿,压低嗓音轻笑:“夫人莫恼。这方砚台是将军特意从主营帐取来,晚些时候,正好给夫人红袖添香研墨。将军说,夫人在侧,便该配一方好砚。”
沈清黛脸颊轰地烧透,连耳尖都红得滴血,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又恼又羞的话:“.....他、他胡说些什么!”
苏砚笑而不语,稳妥安放砚台,继续归置物件。只留沈清黛独立原地,心跳如擂鼓,久久难以平复。
正当她心绪翻涌之际,院外再度传来整齐轻缓的脚步声。
数名身姿利落的青衫侍女,恭谨缓步入院。其中二人率先上前,齐齐屈膝跪拜:“奴婢素月、素星,奉张将军军令,从今往后贴身侍奉姑娘起居饮食、打理院落诸事,誓死护姑娘清净安宁,谨遵姑娘吩咐!”
身后侍女紧随其后,齐齐叩拜行礼,恭顺谦卑。一众侍女抬眸一瞬,目光落在沈清黛倾国容颜之上,皆是心头震颤,暗自惊艳失神。灯下美人,眉眼如画,肌理莹白,气韵绝尘
“快起身吧。”沈清黛声线轻柔,“往后辛苦你们了。”
“侍奉姑娘,是我等荣幸。”
素月温婉起身,上前半步,垂首恭顺,柔声细语道:“天色已晚,夜露深重。奴婢这便为姑娘收拾内室,更换床褥器物,备下热水香汤,伺候姑娘沐浴休憩,再整治晚膳。”
话音落下,一众新侍女即刻各司其职,动作利落轻柔,有条不紊。她们有序走入内室,悄然更换屋中陈设床品,换上干净素雅、温润妥帖的全新物件,处处精心打理,整洁雅致。
沈清黛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所有人皆是心照不宣。她脸颊愈发绯红滚烫,心头羞赧层层叠加,纤长睫羽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滚烫心绪,绝美容颜染上绯红氤氲,愈发艳色动人。
院内侍女忙碌不休。
待器物尽数安置妥当,卫朔等人缓步入内,对着沈清黛恭敬行礼,笑意诚恳:“夫人安心静养。将军外表霸道,心思周全体贴,院内一切,将军都会妥善安排。我等必定拼死护夫人周全。”
语毕,陆峥、卫朔、苏砚、孙起几人一并躬身告退,轻合木门,院内归于静谧温柔。
院外,陆峥正对驻守别院的外层嫡系亲兵沉声下令,字字如铁,威严彻骨:
“尔等听仔细,谨记军令!”
“奉靖王令,沈姑娘居于别院之事,对外一字不许外泄,半句不许私传!”
他目光凌厉扫过众人,威慑迫人:“太子将至,营中局势复杂、暗流涌动,各方眼线遍布,最忌无端生事。将军奉命坐镇别院,就近值守安防,杜绝一切暗害窥探,乃是王爷亲口叮嘱,属于军政要务所需,对外无需多言,但凡有人打探,即刻上报。
“这座别院,给我守得风雨不透、铁桶一般!苍蝇不许飞入,风声不许外泄,半点动静不许传出!院内诸事自有侍女打理,外人禁止靠近!岗哨日夜轮替,一刻不得松懈!但凡懈怠失职、漏风泄密、妄议窥探、私放生人入内,军法处置,值守全队连坐,绝不宽宥!”
“闲杂人等,一律禁止靠近半步!无论将官士卒、侍从杂役,无将军亲令,谁敢擅闯、私探、窥看、私议,一律拿下,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一众亲兵齐齐抱拳,声震屋宇,铿锵有力:“遵命!”
屋内的沈清黛,将院外这一番字字铿锵的军令,尽数听入耳中。
铁桶封禁,与世隔绝。从此这座院落自成一方天地,隔绝外界所有窥探、流言、纷争与是非。
她忽然想起昨夜夜色里,张烈俯身靠近她耳畔,低沉温柔、笃定深情的那句私语。他说往后这别院尘嚣隔绝,白日黑夜,他都能时时见她。
从此刻开始,外界风波难入,院内风光不外泄。他亲手为她筑起一方密不透风的城池,隔绝世间所有风雨纷扰。
这座与世隔绝的小院,是他亲手打造的温柔囚笼,也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天地。
他要的,从来不是遥遥相望、暗中守护;他要的,是朝夕相伴,日夜相守。
心底的悸动蔓延四肢百骸,沈清黛立在暖黄灯火之下,倾城绝色的容颜染满绯红,温婉的眼眸水光潋滟,藏不住羞涩、柔软与动容。
她望着屋内一件件属于张烈的物什安置妥当,从防务到仆役,这整座别院,已然尽数落入他掌中。
而属于张烈的身影,很快便会踏入院中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