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兵权两分,君子难为

作者:云沉月叙 更新时间:2026/10/19 11:59:48 字数:2799

前线主营,赤日高悬。灼烈日光倾泻而下,泼洒在成片列阵的甲士身上,冰冷铁甲映出刺目的白光。

赵奎自拿到靖王萧奕承亲授的攻坚兵权,心底狂喜难掩,迫不及待想要立下赫赫战功,既要压过韩续一头,更要远远甩开坐镇后方、稳掌大局的张烈。如今整支大军最精锐锋利的攻坚部曲,尽数归他调遣。

他一身玄色重铠,腰间长刀悬落,大步穿行于阵列之间。目光扫过肃立的士卒,眼底翻涌着建功立业的勃勃野心,声音洪亮响彻营地旁的空场,高声调度整顿麾下攻城部队,亲兵紧随身侧,静候他的调令。

“列阵!前排刀盾手稳住阵形!弓弩手站位向前,重新校准间距!”

赵奎急于一战成名,盼早日夺回被叛军占据的永和城,好叫靖王亲眼看见,他的本事远胜远在后方运筹帷幄的张烈。

韩续一身素色战甲,携两名亲兵缓步走到场地一侧,静静伫立,观看这场操练。

赵奎眼角余光瞥见韩续前来,当即停下喊话,转身迎上前。面上意气飞扬,拱手行礼,话语之中藏着锐利锋芒:“韩将军,来观我整训士卒?”

韩续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眼前阵列,声线平静无波:“赵将军如今执掌攻坚精锐,操练军务,本将自当过来一观。方才见你排布弓弩手,阵地推得太过靠前。叛军据城死守,城头滚木礌石不计其数,弓弩阵列若是离城墙过近,只会直面城头重击,徒增大量伤亡。”

赵奎眉峰一挑,唇角勾起一抹不服的笑,微微抬着下颌,傲气外露:“韩将军素来习惯稳守防线,所思所想,皆是如何减少损耗。可攻坚破城,靠的便是一往无前的锐气。士卒压上前,以箭雨压制城头守军,方能寻得机会登城。若是事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这座城池,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攻破?”

“锐气,从来不等同于贸然涉险。”韩续目光沉稳,“万千士卒性命,不是用来博弈的赌资。一旦前排弓弩手遭遇重创,攻城士气便会瞬间崩塌,整场进攻都会一败涂地。”

赵奎五指骤然攥紧腰间刀柄,心底不耐翻涌。在他眼中,韩续处处保守,一味拖延破城进度。如今兵权拆分,主攻精锐尽在他手中,战事攻防,自该由他做主,不必事事听从韩续规劝。

“韩将军总领前线防务守御,攻坚出击乃是末将权责。如何排布阵形,末将自有主张。”赵奎声线微微抬高,“末将知晓将军行事审慎,但战场战机转瞬即逝。我已定在三日之后,发起试探性强攻,一探永和城头叛军布防虚实。”

韩续眸光骤然一凝:“三日之后?太过仓促。新到士卒尚未熟习战阵,各部阵形也未曾磨合完毕。前线后续粮草辎重尚由张烈筹措转运,此时不宜贸然举兵。至少再等候七日,待斥候探查清楚城中粮草、城防布防,摸清所有暗门地道,再行试探不迟。”

“还要再等七日?”赵奎一声冷笑,言语带着讥讽,“韩将军若是心中惧怕,大可不必出战。若是忧心后方粮草补给,不如向王爷请命,返回后方,协助张烈押运粮草!耽搁七日,叛军只会趁机加固城防,往后攻城,难度只会倍增!战机稍纵即逝,岂能白白浪费。防务粮草之事劳将军费心保障便可,攻城破敌,交给末将便是。”

韩续望着他眼底那股急功近利的火芒,心底暗自一声长叹。赵奎一心求功,眼里只看得见破城之后的荣光,却对潜藏在战事之下的重重凶险视而不见。

“一旦攻城失利,精锐折损过重,便连同整条防线都会陷入被动。”韩续语气依旧平和,不曾动怒,“我并非有意阻拦你建功,只盼你三思而行,慎之又慎。”

赵奎面色微微沉下,不愿再多争辩,草草拱手一揖:“韩将军的好意,末将心领了。韩将军擅长慎守持重,末将记下。只是靖王军令已下,末将自有决断,不必劳烦将军教我如何领兵打仗。操练尚未结束,末将还要回去整训兵马,恕不奉陪!”

话音落,不等韩续再开口劝阻,他转身大步回到阵列前方,再度高声调度士卒,刻意拔高声音,指挥队伍演练冲锋登城,仿佛借着这声势昭告全军:这支攻坚精锐,唯他说了算。

韩续静立在场边,望着赵奎远去的背影,望着场中往来奔袭操练的兵士,眼底浮起一层深重忧虑。

将帅之间攻守思路全然相悖,矛盾摩擦已然萌生。赵奎自负,不听劝解,一心求快,急于求胜扬名。往后这前线大营,再无往日安宁。

长风卷过临时大营,猎猎旌旗迎风振响。前线暗流方才翻涌而起。

韩续独自返回临时行帐。帐内烛火摇曳跳跃,烛芯偶尔迸开一点细碎轻响,沙盘在烛火中投下重重叠叠的暗影。他独坐案前,帐外亲兵远远值守,无人敢入内惊扰。

案上摊着靖王萧奕承的亲笔军令,墨迹浓黑,字字清晰:前线军务一分为二,韩续总领全局,掌防线守御、粮草调度、安抚军民;暂命赵奎执掌攻城突击之权,统领精锐主攻永和城。

他缓缓闭上双目,万千思绪翻涌心间。

难道是自己一生过于磊落守礼,固守君臣道义,才一步步落到这般境地?

是他亲手于贼帐中救下一见倾心的沈清黛,两心相契,情意深重。却奈何受萧奕承王权威压、身份隔阂所困,千里遥隔,哪怕只是与她说上只言片语,都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骨子里的君子教养,叫他学不来萧奕承那般强取豪夺,更不屑靠阴谋诡计,去强夺心上人。

他日日夜夜都在寻觅时机,想带她逃出这座樊笼。可感念靖王昔日提携之恩,守着君臣本分,心底从未生过暗害报复萧奕承的念头。

他苦苦求索一条损伤最轻的两全之策,既能保全亲族与麾下将士,又能解开缠在沈清黛身上的枷锁。纵然他心知,有萧奕承的权势横亘在前,二人想要光明相守,难于登天。

他何尝不曾暗自筹算。盼战事早日平息,盼早日与她相见;

心中亦清楚,唯有掌握足够权柄,方可冲破重重桎梏,护住心爱之人。

若想沈清黛能正大光明立在他身侧,斩断周身所有枷锁,需得立下盖世战功,手握足以与靖王抗衡的权柄。此路难于登天,他却始终默默积累功绩,一点点积攒能带她脱身的底气。

可他终究是领兵守土的将领,家国大义在前。纵有儿女私情,也不能搅动军中风云,拿万千将士性命,当作一己私念博弈的筹码。

这份清醒,对他而言,刺骨煎熬。

他爱慕沈清黛,心意滚烫真挚,可君臣道义、世俗礼法、亲族部下,一重又一重,牢牢捆缚住他的手脚。

他抬手,轻轻按在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帐外远处传来士兵巡营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碎深夜的寂静。

他低声喃喃,语声轻浅,几乎消散在袅袅烛烟之中:“光明磊落,礼法道义,究竟是人间正道,还是桎梏我的枷锁.....”

如今兵权两分,赵奎坐拥攻城精锐,气焰高涨,一意孤行半点听不进劝。

他虽名义上身居总领之位,却处处束手难展,想要携清黛脱离樊笼的前路愈发渺茫。酸涩如潮水,漫过心底。

倘若他肯放下坚守多年的底线,似张烈那般深谙权谋,暗中筹谋,步步蚕食以积蓄力量,当初是不是便能护住沈清黛,将她安稳留在身侧,不必这般遥遥牵挂、隔山相望?

他何尝不知,张烈行事狠辣果决,敢谋敢争,懂得一点一滴攫取权柄。如今坐镇后方统筹大局,离清黛已是愈来愈近。

其中道理,他全都明白。纵使心中苦不堪言,兵权又遭拆分,可要他舍弃本心,改换立身行事的准则,他终究做不到。

抬眸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眼下唯有依卫朔所言,专心应对战事,再多思虑也只是徒增烦忧。只盼张烈能妥善护住远在后方的沈清黛,护她避开风波苦楚,不受半分委屈。

他伸手拿起案上毛笔,蘸饱浓墨,垂首翻阅后续布防文书。只是落笔的一瞬,指尖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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