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薇安坐在书桌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右手握着一支羽毛笔，左手边摆着一摞已经写好的检讨，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着“我再也不离家出走”，字迹逐渐由最初的工整到后面的歪歪扭扭。
“三百四十七……”莉薇安咬着笔杆，血红色的眼眸盯着羊皮纸上的字迹，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还有六百五十三遍……”
她趴在桌上，银白毛双马尾无力地垂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不行，咱得想个办法。”
莉薇安直起身，红瞳转了转，竖起耳朵听了听走廊外的动静，安静得很。
‘母上大人应该在她的书房里处理政务。’莉薇安悄悄从抽屉里摸出一根奇异的毛笔，那是她上次偷偷藏起来的。
“以吾之血，赋汝之形……”
她将毛笔放在羊皮纸上，小声念诵着血族幻术的咒文，毛笔微微发光，扭动了几下，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咦？”
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加大了魔力输出，毛笔飘了起来，颤颤巍巍地开始写字，字歪歪扭扭的。
“好丑！”莉薇安嫌弃地皱眉。
“还是咱自己写吧。”
她认命地低下头继续抄写，写了两行，又开始走神。片刻后，她眼睛一亮，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书册，那是一本血族魔法教材，里面有一章专门讲“如何用魔力快速复制文字”。
“这个好！”
莉薇安对照着书上的图解，小心翼翼地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复制法阵。法阵亮起来，她赶紧把已经写好的检讨叠在上面，一摞检讨自动翻页，羊皮纸一张接一张地被复制出来，字迹工整得和原版一模一样。莉薇安双手合十，看着那摞纸肉眼可见地变厚，眼眶都要湿润了。
“成了……真的成了。”
“成了什么？”
莉薇安浑身的毛都炸了。
索菲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歪着头看桌上的复制法阵，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母……母上！”莉薇安慌忙想把法阵擦掉，结果手忙脚乱之间反而把墨水打翻了，黑色的液体顺着桌面淌下来，把刚复制好的检讨全染成了黑糊糊的一片。“咱、咱在……”
“在写检讨？”索菲亚抿了一口茶，“吾怎么看着像是在用魔法糊弄作业呢？”
“……母上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念‘以吾之血’的时候。”索菲亚伸出两根手指，把那个奇异的毛笔从抽屉里拎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莉薇安低下了头，两只耳朵垂下来。
“母上，咱写了三百多遍了，手都快断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嘟囔，“咱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索菲亚没有立刻说话，她绕过书桌，在莉薇安旁边坐下，把那杯红茶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了那摞已经写好的检讨。
第一张，字迹端正，连笔画的收尾都规规矩矩。第一百张，字开始飞了，“走”字的最后一捺直接连到了下一行的“我”。第三百张，有一行“我再也不离家出走”写得像一条垂死的蛇，旁边还画了一个哭脸。
索菲亚一张一张地翻，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轻轻地弯了一下。
“行了。”她放下那摞纸，“剩下的别写了。”
莉薇安猛地抬头：“真的？！”
“嗯。看在你写了三百多张的份上，剩下的吾帮你写。”
“母上你太好了！”莉薇安扑上去就要抱，被索菲亚一根手指顶住了额头。
“别急，吾还没说完。”索菲亚慢悠悠地说，“吾帮你写，但你得在旁边看着，一个字都不许跑。”
“……那和咱自己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吾的笔迹比你好看。”索菲亚理了理袖口，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看着，这样写的字才叫字。”
莉薇安鼓了鼓腮帮子，到底还是乖乖趴在桌边，看着索菲亚替她抄写检讨。
索菲亚的字确实好看，每一笔都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落笔不疾不徐，行云流水。莉薇安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母上写的每一张，都是先看一眼她之前写的那些，然后才开始写下一张。而且每一张的“我再也不离家出走”，都恰好对应着她之前某一张的字迹风格。
第三百零一张，索菲亚用了端正的笔体。
第三百零二张，索菲亚的字变得有点“飞”。
第三百零三张，索菲亚甚至照着她那张哭脸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恶魔角。
“母上，”莉薇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在学咱的字？”
索菲亚笔尖一顿。
“……没有。”
“你明明在学！这张和咱第三百一十二张一模一样！”
“巧合。”
“那这张呢？咱画了一个叉，你画了一个圈！”
“吾觉得圈比较好看。”
“母上你撒谎！你就是在学咱！”
索菲亚放下笔，转头看着她。烛光下，那双和莉薇安一模一样的红瞳里映着小小的火光。
“安安。”
“嗯？”
“吾只是在想，”索菲亚转过头继续写，声音淡淡的，“等你以后长大了，不写检讨了，吾还能看看这些字。”
莉薇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她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椅子挪近了一点，把头靠在了索菲亚的胳膊上。
索菲亚没有躲开，只是继续写着。羽毛笔的沙沙声和窗外夜风的低吟混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莉薇安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均匀了下来。
索菲亚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胳膊上睡着的小家伙，羽毛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落下去。
她把最后一张检讨写完，轻轻吹干墨迹，摞在那堆羊皮纸的最上面。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莉薇安抱起来，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晚安，安安。”索菲亚熄灭了蜡烛，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守夜的女仆长萨布蕾迎上来，低声问：“陛下，公主殿下的检讨……”
“写完了。”索菲亚把那摞羊皮纸递过去，“明天收进档案室。”
女仆长接过，犹豫了一下：“陛下，属下多嘴问一句……您真的打算把公主关在宫里一辈子吗？”
索菲亚脚步没停，声音从走廊那头淡淡传来：“当然不，等她再大一点，吾会亲自带她出去。”
“那这些检讨……”
“留着。”索菲亚停了一下，“将来吾有大用。”
女仆长看着手里的羊皮纸，再看看女王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我再也不离家出走”里，每一笔都藏着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低下头，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看了看，那是索菲亚最后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和莉薇安最初写的一模一样，但旁边的哭脸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