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薇安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头，看见索菲亚已经坐在书桌边了，穿戴整齐，头发束得利落，手边摞着厚厚一沓羊皮纸，正一张一张翻，时不时拿笔在边上圈两下。壁炉重新烧旺了，寝殿里暖烘烘的，莉薇安被烘得整个人发懒，不想动。
“醒了就起来。”索菲亚头都没抬。
“母上……你怎么起这么早……”
“吾压根没睡。过来看看这个。”
莉薇安揉着眼凑过去。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了半天，勉强认出标题——“黑水河沿岸农户联名呈请书”。
“这什么啊？”
“黑水河下游那块地的事。”索菲亚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有个叫格里高利的子爵，去年把河边三百亩地划进自己封地里了，说是荒地，实际那地上有二十多户农户在种，地一划走，租子从三成涨到七成，人家活不下去，告到吾这儿来了。”
“三百亩地二十多户人？”莉薇安掰了掰手指头，“一户才十几亩啊，种得出什么？”
“种得出人吃的粮，交不出他要的租。”索菲亚在呈请书上某一行画了个圈，“格里高利报上来的地契写的是‘无主荒地’，可农户手里有上一代伯爵签的垦荒契，白纸黑字。他这是欺负人家不识字，把有主的地当荒地圈。”
莉薇安眨了眨眼：“这不是抢吗？”
索菲亚把笔搁下，“今天下午吾在议事厅见他们，格里高利来，农户也来，你跟着听。”
“咱也去？”
“是的呢~”
下午议事厅比会客室大得多。长桌两侧摆了两排椅子，索菲亚坐上首，莉薇安坐在她右手边，面前照例一碟小饼干和一杯红茶。
格里高利子爵先到，矮胖，穿一件料子很厚的蓝色外套，袖口镶着银边，进门先冲索菲亚行了个大礼，然后目光扫过莉薇安，脸上堆出笑：“殿下也来了，陛下这是要带继承人历练了？”
“坐吧。”索菲亚没接他的话。
格里高利刚落座，农户代表也进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干瘦老头，穿粗麻布衫，膝盖那儿打了块补丁，手里攥着一卷纸，边角都磨毛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小丫头，那丫头看着跟莉薇安差不多大，进来之后一直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老头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开口声音倒是很稳：“陛下，我叫哈根，黑水河下游三村的管事。这是咱们三个村两百多户人家联名的呈请书，请您过目。”
他把那卷毛了边的纸递上去。索菲亚接过展开看了几行，脸上没什么表情。
格里高利先开口了：“陛下，这事儿其实很简单，那块地去年勘测的时候确实登记在册为荒地，我按流程申领的封地扩充，手续齐全。这些农户拿的垦荒契是上一代伯爵时候签的，都几十年了，当时签契的经办人早没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契上有印。”哈根老头不卑不亢，“上一代伯爵的私印，还有当时林地管事的大印，两个印都在。我不识字，可印认得。”
索菲亚把哈根递来的呈请书翻到附页，对着光看了看拓下来的印文，又翻了翻格里高利递上来的地契。
“格里高利。”
“陛下。”
“你说你去年申领的是荒地。”
“是，勘测报告上都写着……”
“去年勘测的时候，这块地上有没有庄稼？”
格里高利顿了一下：“……报告上写的是休耕。”
哈根老头立刻接话：“陛下，地是轮休，不是荒着。去年那茬种的是黑豆，养地力的，今年开春就要翻耕种麦子。二十多户人指着那块地过活，他去年秋天带人来插界桩，把咱们已经下好的种子翻了个底朝天……”
“你说话注意点。”格里高利转头看他，“地契在我手里，我插界桩合法合规，你那些种子该找谁赔找谁赔，别赖我头上。”
“找谁赔？界桩是你插的，地是你翻的，你倒推得干净！”
“行了。”索菲亚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两个人同时闭嘴。“吾问一句，你答一句，格里高利，你说地契手续齐全，吾看了，确实齐全，但勘测报告是你的人做的，吾再问你，勘测的时候你的人在河边地头转了几圈？”
“该走的流程都走了……”
“走了几圈？”
格里高利不吭声了。
索菲亚把地契和呈请书并排放着：“勘测报的是荒地，农户手里有垦荒契，吾不管契上经手人是谁，印是真的，地就是有主的，你按无主地申领，程序上就站不住。”
格里高利的脸涨红了：“陛下，程序上的瑕疵我认，可这些农户这些年也没正经纳过税……”
“他们纳的。”哈根老头从怀里又摸出一沓纸，“这是近十年的租税凭证，一年不落，三成租子，该交的粮一颗没少，您涨到七成，我们拿什么交？”
莉薇安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丫头。那丫头也抬起头来，正好跟莉薇安对上目光，又赶紧低下去了。莉薇安把饼干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觉得不太对，干脆把碟子推到了桌子中间，小声说了句“你吃不吃”。那丫头摇摇头，耳朵尖红了。
格里高利还在争：“陛下，我扩充封地也是为了多产粮食。这些农户种地效率太低，我接手之后统一经营，产出能翻倍……”
“翻倍归谁？”索菲亚抬眼看他，“归你，那农户呢？拿着你施舍的那点工钱，地没了，房没了，回头你哪天不雇他们了，他们上哪儿去？”
格里高利张了张嘴。
索菲亚把两份文书一合：“地契作废，格里高利，你去年插的界桩自己拔了，翻了的种子按市价赔给农户。吾念你初犯不追究别的，但你这块子爵封地今年加税两成，算是给你长长记性。”
格里高利脸上的肉抖了抖，到底没敢再争，起身行礼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谢陛下”。
“别急着走。”索菲亚又叫住他，“哈根，你们那二十多户，回头重新去内务府领新契。印吾给你们补，年限定五十年。五十年内谁再来圈地，拿契来找吾。”
哈根老头扑通跪下了，后头那个中年汉子和丫头也跟着跪。
“平身吧。”
莉薇安目送三人出去，老头走到门口还回头鞠了一躬，那丫头偷偷看了莉薇安一眼，莉薇安冲她挥了挥手里最后一块饼干，那丫头抿着嘴笑了，一溜烟跑了。
门关上之后莉薇安才开口：“母上，你刚才为什么说格里高利程序上站不住？他手续不是齐全的吗？”
“那可真是齐全啊。”索菲亚端起茶，“勘测报告上写荒地，他连多走两步去河边看看都懒得去。真有心的，看见地里黑豆茬子就知道是轮休地,他不是不知道，他是赌那些农户不识字、拿不出契，赌赢了白赚三百亩地，赌输了……”她指了指桌上那份作废的地契，“无非是挨顿训，这买卖太划算了，他不亏。”
莉薇安想了想：“那你加他税……”
“就是让他亏。”索菲亚把茶搁下，“光训两句不疼不痒，他明年换个地方再来一次，加税两成，他得从别处抠出来补，抠的时候就知道掂量了。你记住，以后你碰上这种事，罚就要罚到肉疼。
“那咱刚才给那丫头饼干是不是不太对啊……”莉薇安后知后觉，“你说议事的时候不能随便给好处……”
“你那是饼干，不是地契。”索菲亚站起来，伸手把她头发揉乱，“下回给之前先问问吾。”
“问了你给吗？”
“看情况。”
莉薇安撇了撇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