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技大会的广播,比上课铃吵十倍。
"下一名选手请到检录处——一年级组篮球,三班对五班——"
我用两块记分板压住纸角。风从体育馆门里灌进来,掀一下,我就按一下。
记录员席设在边线外,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左边是隔壁班的学艺委员,正在打哈欠。右边——
是绫濑雪奈。
她今天没穿针织衫外套,只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摊着记录本,笔摆得整整齐齐,笔尖朝右。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只有一样不一样。
她的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佐藤——!"球场那边,谷口健太扒着围栏朝我喊,"给我记帅一点啊!我要拿这个合集去相亲的!"
"你先想想怎么把球投进框。"我说。
"那不一样!记录是艺术!"
哨声响了,喧哗声哄一下炸开。我低头记比分,5比3,7比4。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我用眼角余光,数她翻页的次数。
一节比赛,她翻了三次本子,一次都没碰手机。
上一次见她这样安安静静地把手机扣着,是——
没有过。这是第一次。
球出界,弹着跳过来,眼看要滚到记录员席底下。我下意识起身——
手腕被按住了。
"你坐着。"
雪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一只手按着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去捡。"
她小跑过去,弯腰捡球,递给对方球员。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个角。
我坐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这话我只告诉过她一个人。
可她刚才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执行一句医嘱。
像是在保护一个她排练过很多次的东西。
第二节打完,比分18比15,我们班领先。健太场场得分,场场朝记录员席摆一个自以为帅气的手势。隔壁班的学艺委员被逗笑了,说你们班那个,挺有意思。
我也笑了。然后我注意到,雪奈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很轻,嗡。
她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就那一眼,我看见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无备注号码。
她站了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记录本留在桌上,笔尖朝右。她绕过看台,往器材室那个方向去了。那边没有洗手间。洗手间在反方向。
我盯着桌上那支笔。
三秒之后,我也站了起来。"我去趟小卖部。"我跟学艺委员说。
小卖部在器材室那个方向。
器材室后面是围墙,围墙和器材室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阴影。我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手里拎着一瓶根本没打算喝的运动饮料。
走到阴影拐角,我停住了。
雪奈背对着围墙,手机贴在耳边。她整个人缩在器材室的影子里,肩膀绷得笔直,和白天的她判若两人。
风把她的声音撕成一段一段,送到我耳朵里。
"……嗯,是我。"
"……什么时候的事?"
一段很长的沉默。长到我以为电话挂了。
然后我听见她说:"……我知道了。"
停顿。
"放学后,别来接我。"
又停了两秒。
"这次,别怪我不讲道理。"
她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动作快得近乎粗暴。然后她抬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
我转身就走,几乎是逃。绕过墙角,拧开那瓶运动饮料灌了一口,凉的,顺着食道一路凉下去。
灌完我才反应过来:我听见了。
我在记录员席坐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先坐回了原位。脸色还有点白,但口红一样的笑已经挂好了,严丝合缝。
"打不通的小卖部。"我坐下来,把饮料放在桌上,"绕了半天。"
"嗯,"她接过话,"人太多了。"
"刚才的手机——"我说,"是骚扰电话吗?"
她翻记录本的手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
"嗯,"她说,"骚扰电话。"
然后她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19比15。第三节开始了,比分明明还没变。
散场哨响,我们班赢了,健太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绕场一周。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见雪奈把一样东西塞进了书包侧袋——
一张纸。折起来的,折了不止一折,边角磨得起了毛,像被折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她塞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被看见。
可是我看见了那个折痕。
一折、两折——不对。
那个折法,是把一页纸撕去一半之后,剩下的那一半,折起来的大小。
岔路口到了。往东是她家,往西是我家。夕阳把两条路都染成橘色,影子一长一短。
"雪奈。"
她站住,回头。
"刚才那个电话,"我说,"不管是不是骚扰电话——你有事的话,可以跟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往下沉了一截。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那个笑没有严丝合缝。
"悠太,"她说,"今天的事,能当我没接过吗?"
我张了张嘴。
"就一次,"她说,声音很轻,"当成我没接过。可以吗?"
"……可以。"
她说谢谢,然后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一点点变小,走进橘色里。
我站在原地,心想:好,我当你没接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我摸出来。屏幕上,一个来电。
无备注号码。
一串数字,和我今天在她屏幕上瞥见的,一模一样。
我接了。
"佐藤悠太?"对面的声音是个男的,很陌生,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你是谁?"
"你先别管我是谁。"他说,"我就问你一件事——"
风从岔路口刮过去。
"绫濑雪奈瞒着你的那些事,你想不想知道?"